崇祯七年(1634年)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莱阳县的粮食收成终于算清了。
陈明远抱着厚厚一摞账本,走进议事堂。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嘴里呵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林曦正在火盆边烤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算清楚了?”
陈明远坐下,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念,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林大人,莱阳县屯田总亩数:三万二千亩。其中小麦一万八千亩,玉米八千亩,红薯六千亩。小麦亩产一石八斗,总产三万二千四百石。玉米亩产一石五斗,总产一万二千石。红薯亩产五石——折合成粮食算——总产三万石。合计粮食总产七万四千四百石。”
林曦的眉头微微扬起。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分成呢?”
陈明远翻到另一页:“按之前与士绅的契约:宋家、左家、姜家、赵家等士绅,共占田一万二千亩,分成三成,计八千九百石。县衙李大人分半成,计三千七百石。屯田兵八千人,每人每月口粮折合细粮五斗,其余以红薯、杂粮补充,一年需四万八千石。种子留用三千石。损耗两千石。总支出六万五千六百石。净剩——八千八百石细粮。”
“八千八百石。”林曦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能养多少专职兵?”
陈明远早就算好了,脱口而出:“一个专职兵每月口粮一石,一年十二石。八千八百石能养七百三十三人。加上红薯、杂粮,能养一千人左右。”
林曦沉默了片刻。义勇军现有两千人,光靠屯田的粮食养不活。她还需要白糖、酒精、肥皂、棉布的利润来买粮。
“从今天起,屯田的细粮优先供应义勇军。屯田兵的口粮以红薯、杂粮为主。不够的部分,用银子从江南买。”
陈明远点头,在账本上记下:“是,林大人。”
粮食的事刚有了着落,林曦又把王铁柱和李慕兰叫到了议事堂。
“王千总,义勇军现有两千人,已经满编了。但我需要更多的兵。不是专职兵,是屯田军。”
王铁柱问:“屯田军不占兵额,朝廷管不着。但他们的待遇怎么算?”
“屯田军平时种地,农闲训练。每人每月给口粮一石——以红薯、杂粮为主——不发军饷。打仗时,按义勇军的标准发饷。战死、伤残,享受同样的抚恤。”
王铁柱抱拳:“是。那要招多少人?”
林曦伸出两根手指:“八千屯田兵已经满了。再扩两千,凑够一万人。另外,从屯田军中挑选一千五百个精壮,编成‘预备营’,农闲时集中训练,随时可以补充到义勇军里。”
李慕兰开口了:“林大人,预备营的人选,我来挑。屯田军里藏龙卧虎,不少人以前当过兵,打过仗。”
林曦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你负责选人,王千总负责训练。”
告示贴出去后,来报名的人依然很多。莱阳县的百姓听说屯田军管饭、有抚恤,纷纷把家里的青壮年送来。一个月之内,屯田军从八千人扩到了一万人。预备营一千五百人,也很快招满。
银子够用,但不够多。林曦心里清楚,光靠白糖、酒精、肥皂、棉布这四样,撑不起一万多人的武装。铁器不能卖,只能自用。她需要新的财源,也需要更精良的武器。
这一天,她来到冶铁工坊。工坊已经扩建了一倍,炉火熊熊,叮叮当当的锤声此起彼伏。赵燕儿正带着几个徒弟,围着一座新砌的炉子忙碌。看到她进来,赵燕儿擦了擦汗,跑过来。
“林大人,您来得正好。特谢拉先生他们到了。”
特谢拉——那个从登州城里救出来的葡萄牙教官队长,正蹲在工坊角落里,和几个欧洲工匠一起摆弄一堆零件。听到赵燕儿的话,他站起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林守备,好久不见。”
林曦走过去,和他握了握手。特谢拉的手粗糙有力,指甲缝里嵌着油污和金属碎屑。
“特谢拉先生,工坊还缺什么?”
特谢拉摇了摇头,指了指周围:“不缺了。您给我们配的炉子、风箱、模具,都是最好的。赵姑娘很聪明,学得很快。”他顿了顿,眼睛亮了起来,“林守备,我们商量过了,想在这里建一座真正的兵工厂。”
“兵工厂?”
“对。不是打锄头、打铁犁的工坊,是造枪、造炮的兵工厂。”特谢拉从地上捡起一根铁条,在地上画了个草图,“您看,这是红衣大炮的炮管。我们在登州的时候,造过这种炮。炮管用铜铁合铸,内壁要镗光,药室要精确。孙巡抚花了大价钱从澳门请我们来,就是为了造这个。”
林曦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草图。她知道红衣大炮——明朝从葡萄牙人手里引进的西洋火炮,射程远、威力大,是守城的利器。孔有德叛变时,从登州抢走了二十多门,后来带去了后金。
“你们在登州造了多少门?”
特谢拉伸出三根手指:“三十门。其中十二门是重型,十八门是轻型。重型射程三里,轻型射程一里半。孔有德叛变时,大部分被抢走了。”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痛惜,“那些炮,是我们花了两年时间,一炉一炉炼出来的。”
林曦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那些炮后来成了后金攻城拔寨的利器。
“特谢拉先生,如果在莱阳重建兵工厂,你们需要什么?”
特谢拉站起来,目光灼灼:“需要铜、铁、锡、铅。需要好煤、好炭。需要熟练的铁匠和铸匠。还需要——时间。铸一门炮,从制模到浇铸到镗光,至少要两个月。”
林曦点了点头:“铜铁煤炭,莱阳都有。铁匠,赵燕儿带了一批徒弟,可以给你当帮手。时间——我给你。”
她转过身,对陈明远说:“陈赞画,从盈余里再拨八百两,扩建兵工厂。另外,派人去登州、莱州收购铜料和锡料,有多少收多少。”
陈明远愣了一下:“林大人,咱们的盈余不多了……”
“不够再说。兵工厂的事,不能拖。”
接下来的一个月,冶铁工坊旁边又立起了一座新的厂房——兵工厂。
特谢拉带着三个葡萄牙工匠和十几个中国徒弟,日夜不停地干活。他们用耐火砖砌了一座更高的熔炉,可以熔化铜铁合金。赵燕儿带着徒弟们打制模具——炮管的模具要用最好的粘土,掺上细沙和麻丝,晾干后反复打磨,内壁光滑得像镜子。
第一门炮的浇铸,选在了腊月初八。
那天,兵工厂里挤满了人。林曦亲自到场,王铁柱、李慕兰、陈明远、赵大锤都来了。特谢拉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皮围裙,站在熔炉前,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钩。
“点火!”
炉膛里的焦炭被点燃,风箱拉动,火焰从黄色变成白色,热浪逼得人后退了几步。铜料和铁料在炉膛里熔化,变成橘红色的液体,在炉底咕嘟咕嘟地翻滚。
特谢拉盯着炉火,一言不发。他的额头沁出了汗珠,但手很稳。三个时辰后,他点了点头,用铁钩捅开出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