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金属液从炉中流出，沿着陶槽注入事先埋好的模具。白烟腾起，嗤嗤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浇铸完成后，要等三天才能开模。

那三天里，林曦每天都要去兵工厂看一眼。特谢拉不让她靠近模具，只说“还没到时候”。第三天傍晚，特谢拉终于让人打开了模具。

炮管露了出来。青灰色的铜铁合金表面还带着余温，内壁虽然粗糙，但整体成形良好，没有裂纹，没有气孔。

特谢拉用手指敲了敲炮管，侧耳听了听回音，脸上露出了笑容。

“林守备，成了。这门炮，能用。”

林曦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炮管。冰凉的金属表面下，似乎还残留着熔炉的温度。

“试炮。”她说。

第二天，他们把炮拉到城外的靶场。靶场是一块空旷的荒地，远处立着几个土堆和木靶。特谢拉亲自装药、填弹、瞄准。

“放！”

炮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一团白烟从炮口喷出，炮弹飞出去，砸在三百步外的土堆上，土堆炸开，泥土飞溅起一人多高。

王铁柱捂着耳朵，瞪大了眼睛：“好家伙！这一炮下去，城墙都能轰塌！”

特谢拉摇了摇头：“这是轻型炮，射程只有一里半。重型炮能打三里，但需要更多的铜料，炮管也更重。”

林曦问：“铸一门重型炮，要多少铜？”

“至少八百斤。”

林曦皱了皱眉。莱阳县的铜料不多，八百斤铜不是小数目。

“先铸轻型炮。能铸多少铸多少。重型炮等铜料够了再说。”

特谢拉点头：“是。”

兵工厂走上正轨的同时，水泥窑也建好了。

赵大锤带着徒弟们，按照林曦的配方，烧出了第一批水泥。黑灰色的粉末，加水拌上沙子，抹在砖缝里，两天后硬得像石头。林曦让人用水泥修了一段城墙，又修了一条从县城到码头的路。水泥路面平整坚硬，马车走在上面又快又稳，不像土路那样晴天扬尘、雨天泥泞。

消息传开后，邻近几个县都派人来打听，想买水泥修路修城墙。林曦一概回绝：“水泥不卖。莱阳县自己还不够用。”

她还让人用水泥修缮了营房和学堂的墙壁。原来漏雨的屋顶换了新瓦，裂缝的墙抹了水泥，白灰刷过之后，焕然一新。士兵们住在干爽的营房里，训练更有劲了。

工厂扩建，需要大量的工人。林曦把目光投向了莱阳县的妇女。

战乱之后，莱阳县有很多寡妇、逃难的女子、被家人抛弃的女人。她们没有田地，没有收入，只能靠乞讨为生。林曦决定招她们进工厂。

告示贴出去后，来报名的妇女挤满了县衙门口。沈清涵负责登记，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手里的毛笔一直没停过。

“林大人，这些女人，很多是被家人赶出来的。”沈清涵趁着喝水的间隙，对林曦说，声音压得很低，“有的丈夫死了，婆家不要，说她是扫把星。有的被叛军掳走过，家人嫌丢人。有的逃难时和家人失散，孤身一人。”

林曦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沈清涵自己的经历——被父亲骂“辱没门风”，被逼着去死。

“都收。织布坊、制糖坊、酒精坊、肥皂坊，都需要人手。管吃管住，每月给工钱。”

沈清涵问：“工钱多少？”

“熟练工，每月五钱银子。学徒，每月三钱。包吃住。”

沈清涵愣了一下。这个工钱，比外面雇工高多了。

“林大人，这工钱是不是太高了？”

林曦看了她一眼：“高吗？她们干的活，不比男人少。织布、制糖、做肥皂，哪样不需要力气和手艺？男人能干，女人也能干。凭什么工钱就比男人低？”

沈清涵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下去。她低下头，继续在名册上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比刚才更有力了。

一个月之内，织布坊从五十架织机扩到一百架，女工从五十人增加到二百人。制糖坊、酒精坊、肥皂坊各招了五十名女工。水泥窑招了三十名男工。兵工厂也招了二十名学徒，都是青壮年男子。

傍晚，林曦站在织布坊门口。

夕阳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余晖洒在工坊的屋顶上。上百架织机同时运转，梭子在经线间来回穿梭，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布匹像流水一样从织机上卷下来，一匹一匹叠在竹筐里。

沈清涵从工坊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新织的棉布。

“林大人，这批布的质量比上个月好。女工们上手快，织出来的布又密又匀。”

林曦接过布，用手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看。布面平整，经纬均匀，确实是上品。

“郑玉莲下个月来提货，不能让她挑出毛病来。”林曦把布递回去，“沈姑娘，织布坊的事，你多盯着点。”

沈清涵点头：“林大人放心，我会盯着的。”

林曦转身往回走。路过兵工厂时，特谢拉还在炉前忙活。炉火映红了他的脸，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他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在打磨一门新铸的炮管内壁，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路过水泥窑时，赵大锤正带着徒弟们砌新窑。砖块和水泥浆在他们手里翻飞，一座崭新的窑炉已经初具雏形。

路过制糖坊时，甜丝丝的香气从窗口飘出来，几个女工正在把熬好的糖浆倒进模具里。

林曦站在夜色渐浓的街道上，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机杼声、锤打声、脚步声，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这些声音，是莱阳县活过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