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照这个写。”林曦打断他,“斩首报三百,缴获报三分之一。让朝廷觉得咱们惨胜。”
陈明远沉默了。他跟随林曦多年,渐渐明白了她的心思。太能打,不是好事。朝廷里盯着她的人太多,祖大寿、温体仁、晋商,还有那些看不惯女人带兵的言官。如果他们知道林曦以极小的代价打垮了岳托的三万大军,忌惮只会更深。
“另外,在战报里加一句:义勇军火器损耗严重,请求朝廷调拨火药、铅弹、燧发枪配件。”林曦补充道,“要的东西多点,显得我们真的惨。”
陈明远点头,提笔写下了这份“惨胜”的战报。
战报送抵京城,已是崇祯九年七月。朝堂之上,关于林曦的争论如同烈火烹油,各方势力各怀心思,在这张战报上展开了激烈的博弈。
温体仁的人首先发难。御史刘之凤上了一道奏折,说林曦“虚报战功,冒饷肥己”,理由是“代州之战斩首仅三百,而所耗火药铅弹数以万计,糜费国帑,殊为可异”。言下之意,你打了这么点战功,凭什么消耗这么多军资?这里面肯定有猫腻。温体仁一党的言官们纷纷附和,一时间弹劾林曦的奏折堆满了兵部的案头。
杨嗣昌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他是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宣大、山西军务,林曦的义勇军名义上归他节制。代州之战,是他调林曦去守的。如果林曦被弹劾,他也脱不了干系。
“代州之围,清军三万,义勇军仅二千五百。以寡敌众,能保住城池已是万幸。火药铅弹消耗大,是因为清军攻城猛烈。刘御史不曾上过战场,何知兵事之艰?”杨嗣昌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但温体仁的人没有就此罢休。他们又上了一道奏折,说林曦“劫掠晋商,目无法纪”。范永贵逃到太原后,在晋商圈子里四处散布谣言,说林曦抢了他的粮、烧了他的铺子。山西巡抚被晋商说动,上了一道弹劾林曦的奏折,措辞比刘之凤的还严厉。
温体仁在朝堂上慢悠悠地开口:“杨总督,这个林曦,在莱阳县私练民团、私开工厂、私造火器。到了代州,又劫掠商贾、私设公堂、滥用私刑。她眼里还有朝廷吗?还有王法吗?”
杨嗣昌咬牙反击:“林曦在莱阳县的工厂,所产白糖、酒精、肥皂、棉布,远销南洋,每年为朝廷创税数千两。她打造的火器,比兵部调拨的还好。她练的兵,比朝廷的营兵还能打。这样的人,朝廷不赏,反倒要罚?温阁老,这是什么道理?”
两人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各不相让。
皇太极在盛京也没有闲着。
代州之战的详细经过,通过晋商的渠道,很快传到了盛京。皇太极坐在崇政殿上,面前摊着范文程整理的情报。
范文程是清朝的开国文臣,为后金设反间计除掉袁崇焕,就是他出的主意。他精通权谋,深谙明朝内部的党争之弊。
“汗王,此女不可留。”范文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她手下不过数千人,却能挡住岳托贝勒的三万大军。若是让她坐大,将来必是大清的心腹大患。”
皇太极问:“计将安出?”
范文程微微一笑:“借刀杀人。”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点了几笔:“此女能打,靠的是火器。火器离不开火药、铅弹、工匠。她在莱阳县的工厂,能自己造枪、铸炮,靠的是当地的铁矿、煤矿和工匠。如果她到了南方,这些优势就全没了。南方没有铁矿,没有煤矿,没有造枪的工匠。她的火器打完了,就是一堆废铁。”
皇太极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让明朝的皇帝把她调到南方去。”范文程说,“晋商在朝中有人,祖大寿在朝中有人。让他们两边一起使劲,把这个女人弄到南方去。南方山多水多,火器施展不开。流寇人多势众,她打不赢。打不赢,明朝的皇帝就会怪她。怪她,就会换人。换了人,这支军队就散了。”
皇太极点了点头。范文程这一招,看似是在帮明朝剿匪,实则是在为后金除掉一个心腹大患。林曦到了南方,就失去了在北方的一切优势。没有工厂,没有火器补给,没有熟悉的地形,她的义勇军就是一支普通的军队。
范文程又补充道:“汗王,还可以在明朝的朝堂上散布谣言,说此女‘与后金暗通款曲’。明朝的皇帝疑心重,袁崇焕就是前车之鉴。只要让崇祯相信此女要造反,他一定会杀她。就算不杀,也会把她调走。她到了南方,我们就少了一个劲敌。”
祖大寿的人也在暗中活动。
祖大寿是辽东总兵,手里握着关宁铁骑,是明朝在关外最强的军事力量。他的侄子祖泽远在兵部当郎中,上次托人来提亲被拒,祖大寿一直耿耿于怀。他的人在兵部散布消息,说林曦“拥兵自重,不听调遣”,“在代州私蓄兵将,意图不明”。这些流言传到了崇祯耳朵里,让皇帝对林曦的疑虑更深了。
晋商范永贵更是不遗余力地反扑。他逃到太原后,联合山西的晋商们,通过朝中的人脉,向崇祯上了一道密折。密折中列举了林曦的“三大罪状”:私吞晋商资财、纵兵劫掠地方、私通后金图谋不轨。晋商手眼通天,朝中不少官员都与他们有利益往来。这些弹劾的奏折,比温体仁的人上的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