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啸从卧室出去,听到楼下的动静,愣了一下,扶着栏杆往下看。
官誉升穿着家居服站在阳台上,举着手机,正低声说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我知道,这段时间确实压力很大……嗯,公司的事,还有啸儿的事……”
“不是不想告诉你,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那孩子最近一直在查他妈妈的事,我怕……”官誉升顿了顿,“……我怕他觉得我背叛了她。”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官誉升忽然笑了起来,连眼角的细纹都显得温柔。
“嗯,我知道。我会找机会跟他说的……你别担心,我能处理好……”他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放松了不少,肩膀微微塌下去,“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最近太累了……”
官啸远远地望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副模样。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去世以后,父亲一直是紧绷的、忙碌的、固执的。
可现在,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人,温柔得像另一个人。
电话那头是谁?
官啸眉头皱起来,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地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阳台上的背影猛地一僵。
官誉升飞快地说了句什么,挂了电话转过身来。慌乱在那张脸上一闪而逝,他清了清嗓子,把手机揣进口袋,恢复了那副官啸熟悉的样子:“怎么起这么早?”
官啸盯着他:“谁的电话?”
“……一个朋友。”官誉升避开他的视线,走进客厅,“你饿不饿?我让阿姨给你做点吃的。”
“什么朋友?”
官誉升的脚步顿了顿:“生意上的朋友。”
对着“生意上的朋友”说“想听听你的声音”?笑得那么温柔?
官啸的嘴角扯了扯,没有戳穿。
“行吧。”他走下楼梯,“你不用去公司?”
“不着急。”官誉升顿了顿,犹豫再三才开口,“对了……啸儿,昨晚的事……爸想跟你道个歉。”
官啸完全愣住了。他爸跟他道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官誉升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他也坐。官啸没动,只是抱着胳膊警惕地看他。
“你妈妈的事,”官誉升轻轻叹口气,“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些年的事太复杂了,我怕你知道了会冲动。”
官啸微微皱眉,怀疑地地盯着他的眼睛。
“咳……我知道你恨我,”官誉升别开脸,继续说,“恨我没保护好她,恨我没查清楚,恨我……这么多年什么都不说。”
“你疯了吗?”官啸冷冷地打断,“还是谁教你这样说的?”
官誉升噎了一下,视线转回来,官啸分明从他眼里看见了心虚,但官誉升只是说:“总之,你相信爸爸,爸爸绝对不会害你。”
官啸只是冷笑。
“我只希望你明白,爸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听到这话,官啸胸口那股火腾地又烧起来了。但所有责备的话到嘴边,看见父亲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又咽了回去。
他撂下一句:“你不用道歉,反正我也不会原谅你。”转身就往楼上走。
“啸儿。”官誉升在身后叫他。
官啸没停。
“爸只是想让你知道,”官誉升的声音追上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爸最重要的人。”
官啸的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了。”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爸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背影看起来孤独又苍老。
官啸忽然想起刚才在阳台上,他爸对着电话那头的人笑的样子。眉眼温柔,肩膀放松,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在父亲脸上见过那种表情。至少在他面前,在他这个叛逆不省心的儿子面前,从来没有过。
古怪的电话、他爸脸上的微笑,以及挂断电话后一反常态的示弱道歉……
种种蛛丝马迹忽地串联起来,官啸意识到一个可能性——他爸在外面有人了。
一个能让他卸下那层壳、露出柔软一面的人。一个能让他笑的人、能让他信任的人。那个人恐怕已经从他嘴里完全了解到了官啸的性子,于是对症下药,让他低头道歉。
谁能对不可外扬的家丑了若指掌?谁能对堂堂官总提出这样的建议?
别说下属了,连普通的小情人都没有这个资格。
官啸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
竟然没有愤怒。就是……空落落的。
算了。
他管不了他爸,也没兴趣管,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今晚,他要去见孟厦。
他洗了澡,吹了头发,选定一套浅色的休闲西装,衬得那头金发更亮。他对镜子看了半天,换了好几条不同颜色领带,怎么都不满意,最后干脆没系领带,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一颗。
六点,官啸拿起车钥匙,推门下楼,中途路过花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束白玫瑰。
约定的餐厅在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上,是米其林三星的法餐。
孟厦已经提前等候多时,看见官啸,他嘴角弯了弯:“官少来了?”
官啸走过去,把花递给他。十一朵娇艳欲滴的白玫瑰。
孟厦眼里的笑意更深:“官少这么正式?”
“追人当然要正式。”官啸在他对面坐下,这才看了旁边一眼——这是个小圆桌,霍雪因就坐在他们两人之间,深灰色的西装,对来人的动静仿若未闻,正在认真看菜单。
官啸挑了挑眉,故意把声音提高了一点:“孟厦,这花是送你的。喜欢吗?”
孟厦接过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笑得桃花眼弯弯:“喜欢。谢谢官少。”
官啸得意地看了霍雪因一眼。
霍雪因依然在看菜单,眼皮都没抬。
法餐讲究仪式感,从前菜到主菜到甜品,一道一道,慢条斯理。官啸对这种吃饭方式没什么耐心,旁边还有个难以忽视的霍雪因,但孟厦那张脸确实很下饭,勉强可以抵消。
吃到一半,侍者过来倒酒。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动作有些生涩,他端着酒瓶,先给霍雪因倒。
霍雪因抬起手,轻轻盖住了自己的酒杯口。
侍者没反应过来,酒瓶已经倾斜了。红酒流出来,浇在霍雪因的手背上,溅到袖口上,洇出深色的酒渍。
侍者的脸一下子白了:“对、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霍雪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和袖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关系。”他接过旁边递来的餐巾,慢慢擦着手背上的酒液。
“给我一杯白水就好。”他对侍者说,“继续吧。”
侍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他连忙点头,倒了白水,又去给官啸和孟厦倒酒。
官啸看着这一幕,心里对霍雪因的态度忽然有点改观。
他以为霍雪因会发火,至少皱个眉头,但……什么样呃没有。他只是擦干净手,宽容大度地说“没关系”。
这个人,好像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
官啸还没来得及想完这个念头,就看见霍雪因抬起手,朝餐厅主管的方向招了招。
主管小跑过来,低头哈腰:“霍少,有什么吩咐?”
霍雪因抬了抬下巴,朝那个侍者的方向看了一眼:“开除那个家伙。”
主管还没反应,官啸先拍桌而起:“什么?”
霍雪因抬眼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我说,开除他。”
“为什么?”官啸的声音提高,只觉得不可理喻,“他又不是故意的,你也说了没关系……”
“我说没关系,是让他安心完成剩下的工作。”霍雪因不紧不慢道,“但他犯了错,就该付出代价。”
“就因为洒了一点酒?”官啸说,“他一看就是新来的……”
“那也不是犯错的理由。”霍雪因干脆地打断,“如果连基本的服务都做不到,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