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珍郎身形摇摇欲坠。
他艰难地放下手中的水盆,从中拧了湿棉巾,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棺中人,一点点擦拭着透亮的水晶棺壁。
“她最爱干净了,要是知道这水晶棺上落了灰尘,定是要和我生气的。”他悲恸地喃喃低语。
看样子,胡夫人已经过世了。来宝想扶胡珍郎起来,急切地问道:“胡兄,大嫂的身体一向康健,怎么走的如此仓促,莫不是这中间有什么隐情。”
“是我老了,我不中用了,都怪我啊。”胡珍郎却只是反复念叨着这句话,浑浊的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浸湿了衣襟。
只是任凭来宝如何追问,他却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屋外天光尚亮,却突然刮起一阵冷冽的狂风,呼啸着拍打窗棂,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死气沉沉的腐朽气息。
这味道,熟悉得让人心悸。
紧接着,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向光琴好奇地向外看了一眼,待看到来者时,惊恐地低呼一声,身子软了软。
来宝向前一步,站到了他和赵银绣的前面。
帝漫山神色一凛,低声道:“应该是披麻煞来了。大白天好好的,它们怎么会如此躁动。”
除非这里有引它们暴动的东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具水晶棺上。
察觉到他的怀疑,胡珍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骤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死死挡在水晶棺前,嘶吼道:“和她没关系!不许你们打她的主意!”
院内,阿尨早已伏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浑身毛发倒竖,警惕地盯着院门外,警告着来者不许靠近。
有没有关系,现在不重要了。帝漫山拔出剑:“你们都在屋里待着别动,萌萌,跟我出去。”
萌萌颔首应下,身形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踏出房门。
院外,黑压压的披麻煞身形扭曲,成群结队,迅速的向他们的方向靠近。帝漫山飞至半空:“阿尨出来,别让它们毁了院墙。”
阿尨应该是听懂了他的话,迅速的从院子里跳了出来,和帝漫山以及萌萌一起,分别守在院子外面的三个方向,形成掎角之势。
这披麻煞,是由那些坟墓里的死气集聚在一起而生成的怪物,它们初具人形,但并不规整,大部分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攻击力随着身形的完整度而增高。
眼前这些披麻煞数量虽多,但大体上都是低级的煞鬼,斩杀它们并不费力,就是耗时久一些。
剑光闪烁间,最后一只披麻煞被斩落。帝漫山收剑落地:“阿尨,你继续警戒。”
阿尨低吼一声,回身蹲坐在院门口,一双兽瞳死死盯着远方。
地上被杀掉的披麻煞均都变成黑烟散开,只留一地被它们的死气侵蚀而变得枯焦的黑草根,沾到了帝漫山和萌萌的鞋子和裤腿上。
帝漫山用剑鞘轻轻扫掉自己裤脚上的黑灰,转头对萌萌道:“萌萌,别动。”
萌萌立刻站定,静静地看着他。
帝漫山用剑鞘小心翼翼地打着他裤脚上沾着的黑灰,目光不经意间看到他的衣服内衫竟然短了一截,看着痕迹歪歪扭扭的,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割掉的。
帝漫山暗自懊恼最近光顾着原蚨山和赵银绣的事情了,连这点都没有发现,他暗自下定决心,等进了城,一定要为萌萌寻一套合身的新衣服。
“好了,进去吧。”
“多谢主人~~”萌萌没发现帝漫山的异常,高高兴兴地跟他进了房间。
“怎么样,外面什么情况?”等他们进来,来宝问。
“都是些低级煞鬼,已经处理干净了。”帝漫山答完,转头看向胡珍郎,语气凝重,“她离世多久了?”
胡珍郎的眼神瞬间充满警惕,厉声反问:“你什么意思?”
“七七四十九日,乃是亡魂归墟的期限。逾期之后还停灵不葬,死者魂魄受地气侵蚀,必会化为煞鬼,你应该知道吧?按照现在那些被吸引来的煞鬼来看,她停灵的时间应该快四十九日了。”帝漫山道。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胡珍郎的情绪愈发激动。
眼看着两人要僵持起来,来宝连忙上前,打断帝漫山的话:“好了好了,胡兄也是伤心过度,有话好好说。等我劝劝他啊。”
帝漫山也知晓,眼下他们有求于胡珍郎,不宜把关系闹僵,遂压下心中的焦灼,默默后退一步。
来宝见状,又去劝胡珍郎:“胡兄,二公子的话虽直接,却不无道理。俗话说,人死不能复生,让大嫂早日入土为安,才是对她最好的安置。”
两人相识多年,来宝的面子,胡珍郎终究是给的。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许,指着水晶棺道:“放心,这水晶棺是我花大价钱买回来的。那人说了,可保尸身百年不腐。你看,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她还是和当初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的眼中,交织着祈求、悔恨、哀伤与浓浓的绝望,仿佛这具水晶棺,便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来宝与他相交多年,深知他们夫妻情深,心中亦是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