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学那天,天气特别热,赵琳背着大书包,拖着行李箱,买了张回家的火车票,一摇一晃往家的方向去。
退学的事赵琳没跟家里人说,怕他们死活不同意,就打算直接回家,先斩后奏,只能让她复读。
计划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赵琳从逼仄的车厢里爬出来,费了好大劲才把被困在人堆里的行李箱解救出来,又连人带行李箱被人潮架着流动到火车站门口。
赵琳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抬腿刚想走,就感觉行李箱像个癞皮狗一样,趴在原地发出了难听的呜咽声,丝毫没有要动的欲望。
她蹲下来,发现行李箱的一个轮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只剩个可怜的壳子留在上面。
行吧,虽然重了点,提着也不是不行。赵琳把行李箱侧倒过来,抓住把手一拽,差点没让她仰面摔倒——把手断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赵琳烦躁地踢了行李箱一脚,可除了让她的脚更痛以外没有任何作用。离客车站还有好长一段路,这么强行拖过去也不是个办法。
她左右看看,周围的人要么是背着小孩、左一个包右一个包的妇女,要么是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工,还有拄着拐棍颤颤巍巍的老头老太太……总之,应该没人能帮她。
赵琳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看到了不远处的公共电话亭。现在唯一有效的办法,好像就是给她爹打电话,让他开着工作单位的三轮车来接她了。
就这么纠结了大半天,大太阳晒得赵琳满头大汗狼狈不堪,甚至还有人以为她是离家出走的小乞丐,掏了几块钱放她手里让她赶快回家,弄得赵琳咧着嘴干笑了好几声以缓解尴尬,她现在可不就是有家不回的小傻子吗。
最后,赵琳还是战战兢兢给爸爸打了电话。
三轮车的声音远远响起时,赵琳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她爸肯定会严肃地把她拎回家,和她妈一起对她进行审判,说她没出息、叛逆、给他们添麻烦、任性,以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了。
这么想着,赵琳赶快站起来,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
车停在了她面前,父亲从车上跳下来,朝她走来。
赵琳头也不敢抬,只能看到父亲很有年头但是干净整洁的布鞋和裤腿。
想象中的斥责和抱怨没有发生,父亲只是给她塞了一个水杯,说了句“你妈在家给你做饭”,就弯腰举起赵琳脚边的破箱子扛到肩上,径直往车边走。
赵琳愣在原地,远远地看着父亲,扛着箱子也腰板挺直,步伐稳健,好像肩上不是快被她撑爆的大箱子,而是一团轻飘飘的黑棉花,一如她从小为数不多见过的、脑海里父亲的样子。
唯一不同的是,头发好像白了点。
赵琳突然鼻子有点酸,她一边跟着父亲,一边拧开了手里的保温杯,发现里面不是水,而是几根棒冰,棒冰上蒙了一层白白的水汽,从侧面细细地流下来,落到杯底,形成了浅浅的水洼。
她拿起一根舔了一口,棒冰化得恰到好处,露出了甜甜的牛奶味,填补了赵琳被炎热灼烧了一个洞的心底。
坐在三轮车后座,赵琳靠着箱子,静静看着路两旁不断往前移动的绿油油的稻田,一阵风吹过,稻子们随风摆动,沙沙作响,好像这样就可以把烦闷的暑气送给风一点。
“爸,我退学了。”
“嗯。”
“我想学文科。”
“好。”
“我以后想当老师,像妈那样。”
“你妈懂得多,多问问她。”
“妈是不是很生气。”
“她很开心。”
新学期开学,赵琳背着书包,拎着父亲修理,母亲洗刷好的“新”箱子回到了母校。看着熟悉的景色,她前所未有地满足,但又有些忐忑。
她从前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长得好看,成绩又好,朋友又多,全校没几个她不认识的人,曾经还夸下海口,要考首都最好的大学呢,现在灰溜溜回来复读,算怎么回事啊。
正胡思乱想着,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软软的,很好听。她一抬头,发现教学楼前面站着一个身材矮小,脸圆圆的女人,正笑眯眯地冲她招手,这是赵琳以前的班主任。
“你来啦,热坏了吧,这鬼天气,我就站了一会就一身汗。”班主任走过来,手搭着赵琳的肩膀,把她从头到脚端详了一遍,“不错,还真有点警察的样子,可惜啊,警校痛失了个人才。”
说完,没等赵琳从“老师居然亲自来接我”的震惊中缓过劲儿来,她主动伸手把她的行李箱抢过来,边往教学楼里走边絮叨:“当年我就觉得,你英语说那么地道,又爱看文学书,那小嘴说起来叭叭的,天生就是当老师的料,当年你选理科,我还怪舍不得你呢,现在好了,弥补我高三没带你的遗憾了。”
“我让你带个大箱子来,是回母校看我的那帮家伙们听说了你要重新读文科,都把自己的书啊,笔记啊,练习题什么的都给搬过来了,好家伙,堆了我一个办公室,那天张老师进来还差点被套一跤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