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西关,却未回沙面的洋行公寓,而是绕向了城北的六榕路。
朱拉图透过车窗望着街景。愈往北,市井喧嚣愈淡,路旁开始出现高大的榕树,气根垂落如帘。远远的,一座古塔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
“六榕寺。”胡天生低声介绍,“南朝古刹,苏轼题过匾。如今香火不算旺,但清静。”
车在寺前百余步处停下。朱拉图独自下车,步行前往。山门已闭,只留侧门虚掩。他推门而入,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仿佛推开了一段尘封的时光。
寺内古木参天,虽是冬日,几株老榕依旧苍翠。大雄宝殿内灯火昏暗,佛像金身在长明灯下泛着幽光。一个青衣小沙弥合十上前,也不言语,只引着他穿过殿侧回廊,往后院去。
回廊尽头是方丈院。月洞门内,一株老梅正开得凌冽,冷香扑鼻。树下石桌旁坐着两人。
一人是廖仲恺。朱拉图在曼谷见过他的照片:清癯,戴圆框眼镜,蓄着短须,穿着半旧的长衫,像个教书先生。此刻他正与对坐的老僧对弈,听见脚步声,抬头微笑,笑意温和,眼神却锐利。
“亲王殿下。”廖仲恺起身,用的是流利的英语,“一路辛苦了。”
“廖先生。”朱拉图还礼,目光扫过那老僧。僧人须眉皆白,面目慈和,只低头看着棋盘,仿佛身外无物。
“这位是慧明长老,本寺住持,也是我的故交。”廖仲恺示意朱拉图坐下,亲手为他斟了一杯热茶,“寺中粗茶,殿下莫嫌简陋。”
茶是陈年普洱,汤色红浓。朱拉图抿了一口,静待下文。
廖仲恺也不绕弯:“玉芙蓉已遣人递了信。殿下此来,是为暹罗与我国民政府之间,开一扇窗?”
“是门。”朱拉图纠正道,放下茶盏,“一扇窗只能窥探,一扇门却能通行。我兄长拉玛六世陛下希望,暹罗能与孙先生领导的合法政府建立正式联系,尤其在……英法势力范围之外,开辟新的通道。”
慧明长老执子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轻轻落子。玉石棋子叩在楸木棋盘上,清脆一响。
廖仲恺推了推眼镜:“殿下应当知道,广州目前并非国民政府完全掌控。陈炯明虽退,余势犹在。滇军、桂军、乃至许崇智的粤军,各有算盘。孙先生在上海,正致力改组国民党,联俄容共,以期凝聚新力量。此时与暹罗正式缔约,恐力有未逮。”
“正式条约可缓。”朱拉图身体微微前倾,“但非正式的默契、民间的往来、商贸的线路、情报的互通……这些,不需要盖印的文书。孙先生需要南方的出海口和侨汇支持,暹罗需要摆脱英法钳制的外交支点。我们各有所需,也各有对方所需。”
一阵风过,梅枝摇曳,几片花瓣落在石桌上。
廖仲恺沉吟良久,忽然问:“殿下可曾听说‘金兰湾’?”
朱拉图眼神一凝。那是法属印度□□的海军要港,暹罗湾的门户。
“上月,法国远东舰队新增了两艘巡洋舰泊于该港。”廖仲恺缓缓道,“而英国驻新加坡总督,上礼拜会见了暹罗南部的马来苏丹代表。”
消息如此灵通精准。朱拉图心中暗凛,知道这是对方在展示筹码和诚意。
“所以,窗口或许暂时只能开一扇。”廖仲恺话锋一转,“但我们可以先清理窗台,让光线透进来。比如,以胡先生的南粤商会为桥梁,设立一个非官方的联络处。比如,安排暹罗留学生进入广州的军校、大学。又比如……某些关于法国在湄公河上游筑坝计划的情报,我们很感兴趣。”
朱拉图笑了。这才是实质。
“湄公河的资料,我可提供副本。至于联络处和留学生……”他顿了顿,“我需要一份孙先生亲笔签署的保密备忘录,确保这些人的安全,以及他们未来在贵国境内的通行便利。”
“合理。”廖仲恺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锡盒,打开,里面是几张空白笺纸和一支钢笔。他当场书写,字迹挺拔迅疾。写罢,取出随身小印,呵气钤上。
“此信由慧明长老见证保管。”廖仲恺将信笺递给老僧,“殿下可随时凭约定的暗语,向长老取出另一半信物,合并为凭。”
慧明长老接过,默默折好,收入袖中,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事情谈得比预想顺利。正事既毕,气氛稍缓。廖仲恺聊起广州风物,朱拉图也谈及曼谷的佛寺与运河。夜色渐深,寒露侵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