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告辞时,廖仲恺送至月洞门边,忽然低声快速道:“玉芙蓉此人,可用,但不可全信。她背后水很深,牵扯旧朝遗老、江湖帮会,乃至日本人。殿下与她交易,务必留三分余地。”
朱拉图颔首:“多谢提醒。”
走出方丈院,寺内更显幽寂。古塔檐角的铜铃在夜风中轻响,梵唱早已歇了。朱拉图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大雄宝殿时,殿内灯烛忽然齐齐摇曳了一下。
他脚步未停,手已悄然按在大衣内袋的枪柄上。
眼角余光瞥见,殿角阴影里,似乎有个身影一闪而过。不是僧袍的灰色,而是深靛近乎于黑。
他加快脚步,却不是走向山门,反而折向殿后碑林。那里石碑林立,如一片石制的森林,更容易隐蔽,也更容易察觉跟踪者。
碑林寂静,只有风吹过石碑缝隙的呜咽声。朱拉图隐在一座高大的经幢后,屏息静听。
极轻微的脚步声,在数丈外停下。不止一人。
他缓缓抽出勃朗宁,打开保险。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稍定。
就在此时,一阵悠远的钟声从塔院方向传来——是僧人敲响晚钟。钟声浩荡,在古寺夜空中回荡。
几乎在钟声响起的同时,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朱拉图心念电转,并未贸然现身。他侧耳倾听,那脚步声急促远去,似乎来人被惊走了。
又等了片刻,他才悄然从经幢后走出,向声音来处靠近。
一座残碑旁,倒着一个人。穿着短打,像是苦力,颈间一道细窄的红线,已然气绝。手中还紧握着一柄短刀。
不是枪,是刀。这意味着对方想活捉,或者不想弄出太大动静。
朱拉图蹲下身,快速搜查。尸身除了一点零钱,别无他物。但翻到里衣时,他指尖触到一点异样——衣领内侧,用极细的线绣着一个小小图案。
他凑近细看。那是一朵……菊花。
朱拉图瞳孔微缩。十六瓣菊,皇室的象征。
他缓缓起身,环视沉暗的碑林。晚钟余音已歇,寺内重归死寂,只有风穿过石隙,发出如泣如诉的幽鸣。
将短刀踢到远处,他转身快步走向山门。手仍按在枪柄上,一刻未松。
走出寺外,胡天生的车还等在老地方。见他出来,胡天生明显松了口气。
“殿下,一切顺利?”
朱拉图拉开车门,坐进车内,才感到背脊一层冷汗。
“回去说。”他简短道,从车窗回望六榕寺黝黑的轮廓。古塔默默矗立在夜色中,檐角铁马叮咚,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上。
车发动了,驶入沉沉夜幕。朱拉图靠在后座,闭上眼,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触摸那菊花绣纹的触感。
风起了。广州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