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位于沙面租界的公寓,朱拉图反锁房门,拉严窗帘,才在灯下摊开手掌。
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深痕。
胡天生煮了浓茶端来,见他神色,低声问:“寺里出了事?”
朱拉图将所见简略说了,略去菊花绣纹一节——此事牵连太大,他需先自行查证。胡天生听完,脸色发白:“日本人竟已渗透至此……殿下,此地不宜久留。不若明日便乘船返港?”
“返港?”朱拉图摇头,端起茶杯暖手,“若此刻退缩,前功尽弃。况且……”他抬眼,“对方既用刀而非枪,说明有所顾忌。他们不想在六榕寺内闹出人命,惊动各方。”
“那殿下之意是?”
“去见玉芙蓉。”朱拉图放下茶杯,“她既知日本人动向,必有其消息来源。我要知道,那朵‘菊花’,究竟开在哪根枝头。”
胡天生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那女子心思如海,殿下当心。”
“心思如海,总比暗箭难防好。”朱拉图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线窗帘。窗外,珠江对岸的广州城灯火稀疏,偶有车马声遥遥传来,更显夜寂。
他忽然想起玉芙蓉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却深不见底。
次日午后,醉花荫。
玉芙蓉今日未在雅间待客,反将朱拉图引至后园一处临水小轩。轩外有残荷数茎,一池寒水映着灰白的天。轩内设着暖炉,她正俯身插花——一枝白梅,几茎枯蓬,配着青瓷长瓶,竟有几分侘寂之意。
“殿下昨夜受惊了。”她未抬头,手指轻捻梅枝,调整角度。
朱拉图在对面坐下:“颜小姐消息果然灵通。”
“六榕寺的慧明长老,年轻时曾云游日本京都,与天龙寺僧侣论过禅。”玉芙蓉插好最后一枝枯蓬,退后半步端详,“寺内一草一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昨夜有人潜入碑林,他早已知晓,只是未料到对方会下杀手。”
“那死者……”
“珠江上的‘水鬼’,专接黑活儿的。”玉芙蓉终于抬眼,眸中一片平静,“不过这次雇他的人,来头不小。死者衣领内的菊花绣纹,殿下看到了吧?”
朱拉图心下一凛,面上不动声色:“颜小姐连这都知道。”
“因为那纹样,是我三年前设计的。”玉芙蓉微微一笑,那笑意却冷,“当时日本领事馆的副领事松本,想在我这儿安插眼线,许以重金。我便给了这个图样,说凡持此纹者,皆可信。他如获至宝。”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入:“松本不知道,这纹样我同时卖给了五个人。英国商行的买办、法国教堂的神父、陈炯明麾下的参谋,甚至……你们暹罗王室在汕头的秘密货栈管事。”
朱拉图瞳孔骤缩。
“所以,昨夜那人衣领上的菊花,可能是日本人,也可能是英国人、法国人,或是你们暹罗自己人内斗。”玉芙蓉转身,倚着窗棂,“更可能是,有人想嫁祸给日本人,搅浑这潭水。”
轩内一时寂静,只闻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朱拉图缓缓道:“颜小姐告诉我这些,不怕我疑你故布疑阵?”
“殿下若这般容易疑人,昨夜便不会来。”玉芙蓉走回桌边,执壶斟茶,“我之所以说破,是因为接下来要谈的生意,容不得猜忌。”
“请讲。”
“殿下想要的安全通道,我可以给。”她将茶盏推至他面前,“从广州到昆明,再到暹罗北部的清迈,陆路三条线,水路两条线,沿途驿站、接头人、通关文书,皆可安排妥当。保证殿下的人与货,如入无人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