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愿闻其详。”
“李福林,陈炯明旧部,如今盘踞东江一带,手下仍有千余人枪。此人本不足惧,但他最近搭上了日本三井物产的一条线,替日本人收买粤军中的失意军官,刺探珠江口至西江航道的水文、防务。”玉芙蓉声音几不可闻,嘴唇微动,“日本人想在广州湾以外,再找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货物进出通道,李福林想借日本人的势力和钱财,东山再起。”
“所以,那晚既是敲打我,也是警告你?”
“是。殿下与我接触,又涉及南洋通道,他们坐不住了。”玉芙蓉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不过,他们也露出了马脚。李福林与日本人勾结的具体账目、人员名单,我已拿到一部分。”
朱拉图心中一动:“颜小姐需要我做什么?”
“名单上,有两个关键人物,是你们暹罗侨商,与李福林过从甚密,帮忙转运物资和款项。他们在曼谷和广州都有产业,颇有名望。”玉芙蓉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坚定,“我要他们与李福林勾结的证据,最好是原件,能直指日本领事馆的。此事,我在广州不便深查,容易打草惊蛇。但以殿下在暹罗的力量,应不难拿到。”
这是要借刀杀人,也是交换投名状。朱拉图沉吟。清理勾结外敌、损害暹罗利益的侨商,于公于私,他都义不容辞。但这也意味着,他将更深地卷入广州,乃至中日之间的暗战。
“名单和大致情况,三日内,我让人送到醉花荫。”他最终点头。
“多谢殿下。”玉芙蓉展颜一笑,如春冰乍破,明艳照人。她提高声音,恢复寻常语调:“这及第粥果然鲜美,殿下尝尝看?”
邻桌,看报纸的年轻人似乎被这笑声吸引,抬头望了一眼,又迅速埋首报中。逗鸟的老者,则慢悠悠地给画眉添着水。
又闲谈片刻,一桌点心将尽。玉芙蓉起身告辞:“多谢殿下款待。若若还有些琐事,先行一步。”
朱拉图起身相送。玉芙蓉带着丫鬟下楼,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朱拉图坐回原位,慢慢喝完杯中残茶。他注意到,看报纸的年轻人很快也结账离开。而那逗鸟的老者,又坐了片刻,等画眉叫了几声,才不紧不慢地提着鸟笼下楼。
“殿下,我们……”胡天生走过来。
“再坐一会儿。”朱拉图示意他坐下,望向窗外。楼下街道,玉芙蓉主仆正走向一辆等候的黄包车。斜对面巷口,看报纸的年轻人身影一闪而过。更远处,那提鸟笼的老者,正慢悠悠踱进另一条街。
“有意思。”朱拉图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至少三方人马,或许更多。这广州城的水,果然深得很。
他招手结账,与胡天生离开泮溪酒家。冬日的阳光淡淡地洒在青石板路上,带来些许暖意。但朱拉图知道,这平静的茶楼之外,暗流正加速涌动。
回到沙面公寓,他关上房门,展开玉芙蓉给的那张纸条。果然是香港广昌行的提货单,货号、日期、印章俱全。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是两行地址和两个名字,后面缀着“暹罗侨商,潮汕籍”字样。
他将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窗外,珠江无语东流。对岸的广州城,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几分慵懒。但朱拉图仿佛能看到,那些寻常的街巷里,正有无数看不见的线在穿梭、勾连、绷紧。
早茶吃完了,正戏,也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