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年,正月十五,上元夜。
广州城罕见地有了一丝节庆的亮色。尽管局势紧张,戒严未除,但毕竟是元宵。沿街不少店铺和住家门前挂起了各式花灯,莲花的、鱼形的、走马灯,在寒风中摇曳着昏黄的光。小食摊冒着热气,卖汤圆、糖不甩、及第粥。孩童提着简陋的纸灯笼,在大人警惕的目光中小心地嬉闹。远处,依稀还能听到零星的、压抑的爆竹声,像是这座城市在沉重压力下发出的一声声叹息。
沙面租界则相对“正常”些。维多利亚酒店举办了小型的元宵酒会,一些洋人和华人富商携眷参加。领事馆区也挂起了彩灯。但这表面的热闹之下,是外松内紧的戒备。巡捕明显增多,对进出人员的盘查仔细了许多。
朱拉图婉拒了酒会的邀请。他站在公寓阳台上,望着对岸广州城稀疏寥落的灯火。胡天生悄然来到身后。
“殿下,联络处那边传来消息,潮汕帮的陈启沅先生愿意牵线,安排几位有意回国投资的南洋侨领,下月秘密来穗,与廖先生方面会面。这是初步名单和意向。”胡天生递上一份文件。
朱拉图接过,并未立刻翻看,目光依旧投向对岸:“孙中山先生的代表团,行程确定了?”
“确定了。张继先生一行,将于三日后午后,乘英商‘安徽’号客轮抵达天字码头。廖先生、冯先生及部分国民党要员会前往迎接。安保由许崇智部精锐和吴铁城警察局特别行动队负责,明暗哨三层,沿途街道已开始秘密清理。我们联络处负责的部分外围警戒和侨领接待事宜,也已安排妥当。”
“陈廉伯那边呢?”
“他的商团武装,名义上‘协助’维持西关一带秩序,实际控制了几条关键街道。我们的人发现,他手下几个管事,这两天与一些生面孔频繁接触,那些人不像本地人,倒有几分行伍气。还有,日本领事馆的车,昨天又去了西村那家德国诊所。”
朱拉图眉头微锁。山雨欲来前的平静,往往最是压抑。陈廉伯和日本人显然不会坐视孙中山代表团顺利抵达并与廖仲恺方面深入接洽。他们必然有所动作,只是不知这动作会落在何处,以何种形式爆发。
“玉芙蓉姑娘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醉花荫依旧闭门。不过阿四姑娘午间通过码头的关系递了信,说城内几处我们之前标注的可疑聚集点,人已经散了,但留下了生活痕迹,显示他们曾在此停留多日,近期才撤离。另外,陈廉伯在增埗的货仓,前天夜里悄悄运进了一批木箱,用帆布盖得严实,守卫极其森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查看。”
朱拉图心中警铃大作。聚集的武装分子突然消失,是任务完成撤离,还是化整为零潜伏?陈廉伯的货仓里,又藏着什么?军火?还是其他见不得光的东西?
“给玉芙蓉回信,提醒她陈廉伯货仓的异常,并请她务必留意自己手下与陈廉伯或日本人有往来的人员,非常时期,宁可错清,不可错留。另外……”他顿了顿,“以我私人名义,送一盏……莲花灯去醉花荫。就说,上元安康,盼卿顺遂。”
胡天生微微一愣,随即应道:“是,殿下。”
莲花灯,在广州有祈福、思念之意,也有些许风月情怀。殿下此举,在此时局下,显得有些突兀,却也透露出几分难得的真心。
“还有,”朱拉图叫住他,“准备一下,我要出去一趟。”
“殿下,此刻外出?去何处?”
“去一个地方看看。”朱拉图望向对岸灯火阑珊处,声音低沉,“有些事,光在沙面隔着江看,看不真切。”
半个时辰后,广州城,西关十八甫。
朱拉图换了身普通的深色棉袍,戴着旧毡帽,胡天生同样打扮,两人像两个寻常的商人,在夜色中步行。他们没有乘车,也没有走大路,专挑僻静小巷。沿途可见巡逻的警察和偶尔走过的粤军士兵,神色警惕。街面上的花灯稀稀拉拉,映着行人匆匆而过的、缺乏笑意的脸。
他们来到一家门面不大的“荣记”云吞面铺。铺子还开着,但食客寥寥。朱拉图走到最里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胡天生坐在外侧。要了两碗鲜虾云吞面。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很快将面端上,热气腾腾。放下碗时,手指在桌沿极轻地叩了三下。
朱拉图低头吃面,仿佛随口问道:“老板,最近生意淡啊。”
老板一边擦着邻桌,一边叹气:“可不是嘛,年头不太平,谁有心思出来吃宵夜。客官是外地来的?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做点小生意,路过。”朱拉图吃了口云吞,“听说前两天这边不太安静?”
老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可不是!年三十晚上虎门那边打炮,初一这边东山区又响枪,死了不少人!这两天总算消停点,但街上兵啊警啊的多了好多,看着就心慌。唉,这年过的……”
“就没点喜庆事?听说孙……孙大炮那边,要派大人物来?”朱拉图故作不经意。
老板脸色微变,声音更低了:“客官可别乱说……是有这么个风声,但谁知道呢。反正啊,咱们小老百姓,就盼着平平安安,有口饭吃。”他摇摇头,转身去招呼刚进来的两个客人了。
朱拉图和胡天生慢慢吃着面,耳朵却听着铺内外的动静。进来的两个客人穿着短打,像是苦力,闷头吃面,话不多。街对面,一个卖风车的小贩缩在墙角,目光却不时扫过街面。更远处,一个看似醉醺醺的汉子,靠在电线杆上打盹,但姿势有些别扭。
这小小的面铺周围,明里暗里,至少有三拨人在盯着。是警察的暗哨?陈廉伯的眼线?还是日本人的探子?或者兼而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