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你了。”他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此事凶险,务必以自身安全为要。陈廉伯老奸巨猾,日本人更是毫无底线。”
玉芙蓉抬眼看他,忽然微微一笑,那笑意带着些许自嘲,也有一丝真实的暖意:“殿下这是在担心我?”
朱拉图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是。”
简单一个字,却重若千钧。玉芙蓉唇边的笑意微微凝住,眼中有什么情绪翻涌了一下,又迅速被压下,化作一片更深的沉静。她低下头,拨弄着茶盏盖子,轻声道:“殿下放心,我在这广州城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陈廉伯想动我,也没那么容易。”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倒是殿下,身份特殊,目标更大。日本人接连受挫,绝不会放过你。沙面也非绝对安全。你……更要当心。”
“我会的。”朱拉图看着她低垂的、露出优美颈项的侧脸,心中某个角落忽然变得异常柔软。在这诡谲莫测的乱世,在这杀机四伏的广州,能有这样一个人,与自己并肩而立,彼此牵挂,竟是如此珍贵,也如此……奢侈。
“孙先生的代表到了之后,局势可能会有新变化。”朱拉图转移了话题,但语气依旧温和,“廖先生那边,对联络处和南洋事务期望颇高。若一切顺利,或许能为广州,也为南洋侨胞,打开一番新局面。届时,颜小姐的‘南天盟’,或许也能有更广阔的天地,不必总是……行走在暗处。”
玉芙蓉抬起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灯火:“殿下是觉得,我该‘洗白上岸’?”
“并非洗白。”朱拉图摇头,“颜小姐凭一己之力,在男人主宰的世界里挣下这片基业,护佑众多兄弟,打通南北脉络,已是了不起。我只是觉得,以颜小姐之能,当有更广阔的舞台,不必总是与阴影为伴。乱世终有尽时,新时代或许需要新的规则和活法。”
玉芙蓉静静听着,目光有些悠远。更广阔的舞台?新的活法?这些词对她来说,陌生而又充满诱惑。她何尝不想活在光天化日之下?但她的过去,她的“生意”,她手中掌握的那些秘密和力量,早已将她与“暗处”牢牢绑在一起。洗白?谈何容易。
“殿下高看若若了。”她轻轻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我这样的人,就像这珠江里的水鬼,习惯了在暗流里讨生活,见了光,反而不知该怎么活了。能守住眼下这一方天地,护着身边人周全,已是万幸。至于新时代……”她顿了顿,看向朱拉图,眼神清澈而坚定,“若真有那么一天,殿下觉得若若还能有点用处,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不是客套,是承诺。朱拉图心中震动,知道她这番话的分量。他伸出手,隔着茶案,轻轻覆在她放在几面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颜若。”他第一次叫她的本名,声音低沉而郑重,“你绝非水鬼。你是这珠江上,最耀眼的那盏渔火。照亮了多少人的夜路,你自己或许都不知道。前路艰险,但我们一起走。总有……见天光的时候。”
玉芙蓉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他,眼中瞬间盈满了水光,却又强忍着不肯落下。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他话语中的坚定与珍视,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她心中某道坚固的堤防。十年风尘,十年算计,十年独自扛着所有的风雨和血腥,她几乎已经忘了,被人如此真切地看见、如此郑重地承诺,是什么感觉。
她反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冰凉,用力到发白。
“好。”她只说出这一个字,声音哽咽,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坐着,双手交握,谁也没有再说话。小轩内,炭火哔剥,茶香袅袅,莲花灯散发的暖光将他们的身影柔和地笼罩在一起,仿佛将这冰冷而危险的世界暂时隔绝在外。
窗外,暮色渐合,广州城千家万户,陆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而在这醉花荫的临水小轩中,有两颗在乱世中漂泊无依的心,在寒夜里,悄然靠近,相互取暖,也相互照亮了前路。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只是这乱世中的邂逅与相知,注定要伴随更多的血火与荆棘。但至少此刻,灯火可亲,掌心有温,前路有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