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惊蛰。春雷未至,流言先闻。
广州城仿佛一夜之间被一层无形的、粘稠的雾气笼罩。这雾气不是来自珠江,而是从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报童吆喝、甚至深宅大院的窃窃私语中弥漫开来,无孔不入,带着阴湿的寒意和隐隐的恶意。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影绰之词,像水面的油花,聚散不定。
西关的“陶陶居”茶楼上,几个穿着绸衫的商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听说了吗?‘南天盟’那位女当家,啧啧,手眼通天啊……跟北边张大帅、孙传芳都有来往,倒腾的可不是寻常货色……”
“何止!我有个亲戚在海关做事,说年前查了一批货,标的是药材,打开一看,好家伙,全是德国造的枪管子!货主遮遮掩掩,最后好像还是‘南天盟’的人出面摆平的……”
“这算什么?我听说啊,她跟沙面那些洋人,尤其是那个新来的暹罗亲王,走得那叫一个近!两人关起门来,谁知道商量什么?说不定啊,这广州城哪天就改姓了……”
长堤边的苦力棚里,汗臭和劣质烟草味混合。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啐了一口:“妈的,以前还觉得玉芙蓉讲义气,照顾咱们码头兄弟。现在看,呸!跟番鬼佬勾肩搭背,把咱们的地盘、咱们的活路,都卖了吧?听说她要把码头生意都包给暹罗人的船队,以后还有咱们的饭吃?”
沙面附近的报摊上,几份不起眼的小报用耸动的标题吸引眼球:“神秘女枭与南洋亲王过从甚密,珠江航运暗流涌动?”“虎门硝烟未尽,沙面又起波澜?疑有势力暗中交易军火!”“爱国还是卖国?起底‘南天盟’十年发家史”。内容语焉不详,却极尽暗示、影射之能事。
甚至在一些较为“体面”的场合,比如总商会的小型聚会,或者某些官员的私邸宴饮中,也开始有人“忧心忡忡”地提起:“陈兄,你说这玉芙蓉,一个女流,掌控这么大势力,终究不是正道啊。如今又和外国亲王搅在一起,万一……唉,我是担心咱们广州商界的名声,还有地方安宁啊。”
“是啊,那个朱拉图亲王,说是来通商联谊,可你看他,跟廖仲恺那边走得那么近,又插手虎门的事,现在跟玉芙蓉也……他到底想干什么?暹罗王室,什么时候对咱们广州这么上心了?别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流言如同瘟疫般扩散,版本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真实”,指向也越来越明确:玉芙蓉里通外国,□□,出卖利益;朱拉图假借通商之名,行间谍之实,勾结地方势力图谋不轨;两人狼狈为奸,是危害广州乃至华南安全的巨大隐患。
沙面,暹罗侨务联络处。
胡天生面色铁青地将几份小报摔在桌上:“殿下,谣言越来越离谱了!不仅污蔑您和玉芙蓉姑娘,还开始牵扯到我们与廖先生那边的合作,说我们利用侨务名义为暹罗王室搜刮利益,甚至说我们暗中向英国人提供情报!今天早上,已经有两位原本约好洽谈的侨商,托词推迟了会面!”
朱拉图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江面,神色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川崎一郎动手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还要毒。”他转过身,“这种谣言,看似荒诞,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它不需要所有人都信,只要让一部分人怀疑、观望、疏远我们,就达到了目的。特别是那些南洋侨商,他们最看重名声和安全,一旦产生疑虑,我们的工作就很难开展。”
“那我们怎么办?出面澄清?或者让廖先生那边帮忙辟谣?”
“澄清?”朱拉图摇摇头,“谣言如风,你越澄清,它刮得越起劲。而且,我们出面,反而显得心虚。廖先生那边……他现在自身压力也很大,孙中山的代表团在穗,各方势力盯着,他若公开为我们说话,反而可能被对手攻击为‘勾结外国势力’。”
“难道就任由他们污蔑?”
“当然不。”朱拉图走到桌边,手指敲了敲那些小报,“查,这些谣言的源头是哪里?最先是从哪些人口中传出来的?小报是谁在背后资助?重点查跟日本领事馆、跟陈廉伯,甚至跟英国某些方面有联系的人和渠道。找到源头,才能有的放矢。”
“是!”胡天生领命,又迟疑道,“那……玉芙蓉姑娘那边?她一个女子,面对这种污名,恐怕压力更大。我们要不要……”
朱拉图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被坚定取代:“她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而且,这种时候,我们不宜频繁接触,以免给谣言增添‘证据’。你通过阿四,给她递个话,就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稳住阵脚,静待其变。保护好自己和手下兄弟,生意上该收缩的暂时收缩,避其锋芒。另外,提醒她特别注意内部,川崎一郎很可能也在她那边埋了钉子,会利用谣言煽动不满、制造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