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突如其来的“意外”通知，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成混乱的旋涡。

最初的惊呼和议论很快被一种更加粘稠的、混合了不安、好奇与隐隐兴奋的低语取代。宾客们并未立刻惊慌失措地逃离——毕竟这里是沙面，是英国领事馆，理论上最安全的地方——但原本流畅的社交节奏被打断了。人们三三两两聚拢，低声交换着猜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和窗外。侍者们训练有素地维持着秩序，试图引导宾客前往相对安全的偏厅或二楼休息室，但效果有限。

朱拉图站在原地未动，目光锐利如鹰隼，飞速扫视着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表情。川崎一郎已经收敛了那丝异样，正用日语低声安抚着身旁略显紧张的日本商社代表。白梅依旧站在乔治爵士夫人身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微微咬着下唇，一副受惊小鸟的模样，但她的眼神却很镇定，甚至在与朱拉图目光不经意相触时，还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难以言喻的深意。

陈廉伯趁机凑到几个本地官员和商人堆里，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人听到：“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这广州城啊，就没个安生时候！连沙面都……唉，真是……”他摇着头，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实则是在暗示局势的混乱和“某些人”带来的不安定因素。

玉芙蓉在阿四的护卫下，依旧站在靠近露台门的位置，没有跟随人群移动。她面色沉静，对周围的骚动恍若未闻，只是专注地侧耳倾听着什么。阿四则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不断在人群中几个特定身影上逡巡——那是她进来时就留意到的、几个看似普通宾客、但站姿和眼神都透着一股精悍气的男子。

朱拉图注意到，领事馆的几名英籍官员和卫兵，正在快速而隐蔽地封锁几处次要出口，同时加强对主楼梯和正门的控制。乔治爵士正与巡捕房的负责人低声快速交谈，脸色严峻。这不是普通的“可疑人员”那么简单。

他不动声色地向玉芙蓉的方向移动了几步，在人群的遮掩下，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可以低声交谈。

“不是意外。”玉芙蓉没有看他，嘴唇微动，声音几不可闻，“外面至少有四辆车刚停下，引擎没熄火。楼上……有很轻的、快速移动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方向是东侧档案室和电报房。”

朱拉图心中一凛。玉芙蓉的耳力果然惊人。四辆未熄火的车，意味着外面有接应或者准备行动的人。楼上的异动，目标很可能是领事馆的机密文件或通讯设施！这绝不是“可疑人员”闯入围篱那么简单，更像是一次有预谋的、针对领事馆的突袭或侦查！而且，时机选在舞会，人员混杂，最容易制造混乱和掩盖真实目的。

是日本人？陈廉伯？还是其他势力？他们的目标是什么？绑架？窃取情报？还是单纯制造恐怖事件，向英国人施压？

“冲你来的可能性更大。”玉芙蓉又补充了一句，余光扫过不远处看似柔弱无助的白梅，“她刚才和你跳舞时，左手小指在你后背礼服靠近后心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无意的触碰。但我看到了。”

朱拉图背脊瞬间窜过一丝寒意。白梅那个看似亲昵的贴近动作！他当时只觉香水味浓了些，并未察觉其他异样。标记？下毒？还是某种信号？

他立刻集中精神，感受后背被触碰的位置。没有刺痛，没有异样感，礼服也完好。但玉芙蓉不会看错。那意味着什么？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大厅东侧通往内廊的一扇侧门，忽然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领事馆侍者制服、但满脸是血、神色惊惶的年轻男子冲了进来，用带着浓重爱尔兰口音的英语尖叫道：“上帝！他们在楼上！有枪！他们杀了汉斯！”

“砰！”

几乎在这侍者冲进来的同时，一声清脆的枪响从楼上隐约传来，被厚重的墙壁和地毯削弱，但在骤然死寂的大厅中依然清晰可闻！

“啊——！”真正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地爆发了！女宾们花容失色，男人们也面露惊恐，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向各个出口涌去！维持秩序的侍者和卫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混乱的人流冲得七零八落。

“保护爵士！”

“关上大门！”

“不要乱！待在原地！”

呼喊声、惊叫声、桌椅被撞倒的声音混作一团。灯光似乎也受到影响，明暗不定地闪烁了几下。

朱拉图在枪响的瞬间，身体已本能地侧移，将玉芙蓉和阿四挡在身后，同时目光锁死了川崎一郎和陈廉伯。川崎一郎脸色阴沉，迅速被两名日本武官模样的随从护住，退向角落。陈廉伯则一脸“果然如此”的惊恐，在手下簇拥下拼命往人少的地方挤，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狡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