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四,午时,西关某处隐秘宅邸的内室。
阳光被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在外,只漏进几缕细弱的光线,在昏暗的室内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却清苦的药味,混合着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朱拉图躺在一张宽大而舒适的雕花架子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他脸上的青紫和灰败已褪去大半,转为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但眉宇间的痛苦之色淡了许多,呼吸悠长平稳,胸口规律地起伏着。只是依旧昏迷不醒,仿佛沉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梦境里,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玉芙蓉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家常衫子,长发松松挽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眼下青影浓重,但眼神里的死寂和绝望,已被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取代。从昨夜撤离到此,她已经在这里守了近十个时辰,几乎没合过眼,只是偶尔在阿四的强迫下,才喝几口参汤。
她的目光,几乎一瞬不瞬地锁在朱拉图脸上,仿佛要将他每一丝微弱的变化都刻进心里。她的手,一直轻轻握着他露在被子外、已不再那么冰凉的手,指尖感受着他逐渐回暖的体温和越来越清晰的脉搏跳动。这微弱的生命迹象,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乍仑刚刚为朱拉图做完又一次细致的检查。他收起听诊器和小巧的银制医疗器械,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官话对玉芙蓉道:“玉老板,殿□□内‘寒蝉’之毒,已基本化解。‘孔雀胆丸’药效神奇,不仅祛毒,更在修补他被毒素侵蚀的心脉。殿下身体底子极好,求生意志也很强,最凶险的关口,算是闯过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玉芙蓉骤然亮起的眼眸,补充道:“但这次中毒,毕竟伤了根本,失血也多。接下来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滋补,万万不可再劳心劳力,尤其要避免情绪剧烈波动和外伤。若能安心静养一月,当可恢复大半。至于何时能醒……”他看了看朱拉图沉静的睡颜,“殿下身体正在自行修复,意识回归需要时间。短则半日,长则……一两天。但既然毒性已除,醒来只是迟早的事。”
一两天……玉芙蓉心中默念,握紧朱拉图的手。只要他能醒,多久她都等得起。
“有劳乍仑先生。”玉芙蓉对这位沉默寡言却医术精湛的暹罗军医,发自内心地感激。
乍仑微微颔首,收拾好药箱,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两人。
阿四轻手轻脚地进来,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燕窝粥。“姐,你多少吃一点。殿下已经没事了,你别把自己熬垮了。”
玉芙蓉这次没有拒绝。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床上的人。粥是什么滋味,她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吞咽着,维持着体力。
“外面情况怎么样?”她低声问。
阿四脸色凝重:“颂猜他们在外围警戒,暂时安全。但陈廉伯的人像疯狗一样,还在西关一带到处搜查,动静很大,抓了不少人,砸了好几家和我们有来往的店铺。日本领事馆那边很安静,但租界的巡捕明显加强了巡逻,盘查很严。另外……‘济世堂’被烧了大半,陈伯冒险回去看了一眼,说里面一片狼藉,还留了两个人‘守株待兔’。幸好我们走得快。”
玉芙蓉眼神一冷。陈廉伯这是铁了心要趁她病,要她命,顺便向日本人表忠心。而日本人和英国人,则在冷眼旁观,或者暗中推波助澜。
“咱们的兄弟……”
“都按你的吩咐,化整为零,潜伏起来了。几个重要的码头和货栈,暂时交给了信得过的老人看管,也都转入地下运作。损失肯定有,但根基还在。”阿四道,“只是……经此一事,‘南天盟’的名头,怕是要沉寂一段时间了。陈廉伯肯定会趁机大肆扩张,抢占我们的地盘。”
“让他抢。”玉芙蓉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抢得越多,将来吐出来的时候,就越疼。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她看向朱拉图,“平安醒来,恢复健康。其他的,都可以等,可以忍。”
阿四看着自家大姐沉静却坚毅的侧脸,知道她是真的将这位亲王殿下,放在了比“南天盟”基业更重的位置上。她心中叹息,却也有一丝欣慰。姐这十年,太苦了,肩上扛着太多东西。如今,能有个人让她这样牵挂、依靠,或许……也不是坏事。
“还有,”阿四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用丝绸包裹的东西,递给玉芙蓉,“这是在殿下换下来的血衣里找到的,紧紧握在手里,我们掰了好久才拿出来。你看看。”
玉芙蓉接过,打开丝绸。里面是一枚拇指大小、温润剔透的羊脂白玉佩,雕刻成一只栩栩如生、展翅开屏的孔雀形状,孔雀眼的位置镶嵌着一点极小的、殷红如血的宝石,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玉佩质地极佳,雕工更是精湛绝伦,绝非寻常之物。最奇特的是,玉佩背面,用极其古老的、类似梵文的文字,刻着几个难以辨认的符号。
“这是……”玉芙蓉瞳孔微缩。她从未见过朱拉图佩戴此物。而且,这玉佩的形制和风格,明显带有浓厚的南洋,甚至印度宗教色彩,与中土和暹罗常见的玉佩迥异。孔雀在佛教中是佛陀的坐骑,象征吉祥、清净,但也有些密宗流派,将孔雀与“明王”、“忿怒相”联系在一起。这血红的孔雀眼,更是透着一股不祥的意味。
“颂猜和乍仑看了,也说不认识。但颂猜说,这玉佩的玉质和雕工,像是很久以前从印度或缅甸那边流传过去的古物,在暹罗王室珍藏里,或许有类似的东西,但也不确定。”阿四低声道,“殿下昏迷时还紧紧握着它……会不会是什么重要的护身符?或者……信物?”
护身符?信物?玉芙蓉摩挲着冰凉温润的玉佩,那血红的孔雀眼仿佛有生命般,与她对视。朱拉图中毒濒死之际,紧紧握着它……这绝非偶然。
她将玉佩重新用丝绸包好,紧紧攥在手心。无论这是什么,既然对他如此重要,她就要替他保管好,等他醒来,再问个明白。
时间在寂静和等待中缓慢流淌。日影西斜,暮色渐合。
玉芙蓉依旧守在床边,握着朱拉图的手,低声说着一些琐碎的话,关于广州的天气,关于“南天盟”的往事,关于她小时候听过的岭南童谣……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她想说,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渡一些给他,将他从那黑暗的深渊里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