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雨停了,但寒意更甚。
“竹隐”宅邸内,灯火彻夜未熄。前厅已被临时改造成一个肃杀而高效的指挥中枢。地图、名单、各种标记工具铺满了桌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墨汁味,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火山爆发前的死寂。
玉芙蓉已经换下那身素净的衫子,穿回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裤装,长发紧紧束在脑后,用一根牛皮绳扎紧。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只有一双眼睛,在灯下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冰冷、决绝、以及一种近乎非人的专注。她正伏在地图前,用朱砂笔在西关、沙面、珠江沿岸的几个点上,画下一个个血红的叉。
阿四、颂猜,以及几名“南天盟”和暹罗小队中最核心、最悍勇的头目,围在桌边,神色肃穆,眼中只有同样的杀意和决绝。
朱拉图坐在稍远处的软椅上,乍仑在一旁为他换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完全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以往更加锐利沉静,仿佛淬过火的寒铁。他没有看地图,只是静静地看着玉芙蓉挺直的背影,看着她下笔时那股斩钉截铁的狠劲,心中既痛,又涌起一股奇异的、混杂着敬佩与怜惜的暖流。他知道,那个在醉花荫中长袖善舞、在绝境中与他生死相托的女子,正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更加凛冽决绝的姿态,完成着最后的蜕变。
“……都听清楚了?”玉芙蓉直起身,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第一组,沙面领事馆门前,午时三刻。领队,阿四。我要那些烙铁烧得通红,我要那些汉奸的惨叫声,盖过沙面所有的钟声!我要每一个进出领事馆的日本人,都听见,都看见!动手的人,手脚要利落,行刑完毕,立刻分散撤离,按预定路线隐匿,不得有任何延误!”
“是!”阿四抱拳,眼中凶光闪烁。
“第二组,十八甫街口,酉时正(下午五点)。领队,颂猜。渔网要勒紧,剃刀要钝,火堆要旺。割下来的肉,一片不准少,全给我烤了!我要那条街三天之内,没人敢吃肉!动手时,派人混在人群里,把话放出去——这就是给东洋人当狗、害死‘南天盟’兄弟的下场!事成之后,放火烧了旁边的‘裕昌隆’分号(陈廉伯产业),趁乱撤离。”
“遵命!”颂猜用生硬但坚定的中文应道。
“第三组,虎门炮台江边,丑时初(凌晨一点)。领队,岩诺(颂猜的副手)。铁链要牢,石头要重,刀要快,盐和糖要足。扔下去之前,让他们对着领事馆方向磕三个头,喊三声‘川崎一郎是我爹’!我要他们的声音,顺着江水,流到海里去!清理现场,不留痕迹。”
“哈依……是!”岩诺差点脱口说出日语,连忙改口,重重点头。
“记住,”玉芙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般的颤音,“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讨债!是去告诉川崎一郎,告诉全广州,告诉所有人——血债,必须血偿!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谁敢动我们兄弟一根汗毛,我们就灭他满门!谁给东洋人当狗,这就是下场!”
“血债血偿!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众人低吼,声音压抑却充满爆炸性的力量,在室内回荡,震得灯火摇曳。
“各自去准备。一个时辰后,分头出发。”玉芙蓉挥手。
众人肃然行礼,迅速散去,各自召集人手,检查装备,做着最后的准备。宅内只剩下玉芙蓉、朱拉图、乍仑,以及两名守在门口的护卫。
玉芙蓉走到朱拉图面前,蹲下身,看着他包扎好的肩膀,轻声问:“伤口还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