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晨，雨势渐收，但天色依旧阴沉。广州城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噩梦后的病人，在湿冷的空气中艰难喘息。

一夜之间，风云骤变。沙面领事馆前的烙刑、十八甫街口的“烧烤”、虎门江边的沉尸、废弃船坞的激战、日本副领事川崎一郎重伤被擒……这一系列爆炸性事件，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将原本就暗流汹涌的广州彻底点燃，又以惊人的速度，将烈焰引向了更高、更远的层面。

东山，廖仲恺临时寓所，书房。

这里彻夜灯火未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和熬夜的疲乏气息。廖仲恺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锐利。他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摞文件、电报、以及几张模糊但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显然是冯菊坡的人紧急送来的）。冯菊坡、伍朝枢，以及两位从上海紧急赶来的国民党中央特派员，围坐在一旁，人人面色凝重。

“都看完了？”廖仲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沙面公开处刑，手段残忍，影响极其恶劣，这是事实。但起因是什么？是日本间谍机关‘菊机关’头目川崎一郎，勾结汉奸陈廉伯，刺杀我友好国家暹罗亲王在先，虐杀我广州同胞（指南天盟成员）在后！玉芙蓉所为，虽有以暴制暴、践踏法纪之过，但究其根本，是为惨死的兄弟报仇，是民间对日寇暴行和汉奸卖国的自发反抗！其情可悯，其行……虽不可取，但事出有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更关键的是，朱拉图亲王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不仅制止了玉芙蓉当场击杀川崎一郎，更将其生擒，连同其随身携带的、足以证明‘菊机关’在华南累累罪行的绝密文件，一并移交我等！这是将打击日本间谍、揭露其侵略野心、维护国家主权的主动权，交到了我们国民政府手中！这是对我们极大的信任和支持！”

伍朝枢扶了扶眼镜，谨慎开口：“廖先生所言极是。川崎一郎罪行确凿，证据链完整，人证物证俱在，尤其是那些文件，牵扯甚广，若运用得当，足以在外交上给予日方沉重一击，也可向国际社会揭露其真面目。但……沙面事件，影响太坏。英国领事馆已多次提出最强烈抗议，要求我们严惩凶手，保障租界安全。其他列强也多有微词。我们若对玉芙蓉等人毫无表示，恐怕难以交代，也会授人以柄，说我政府纵容暴民，治理无方。”

一位上海来的特派员也点头：“孙先生在上海对此事也极为关注。昨日连发两电，指示我们：第一，必须坚决打击、彻底清除日本在华间谍势力，此乃维护革命政权、保障国家安全之要务，可借此机会，对广州乃至华南日谍网络来一次彻底清扫！第二，对于民间自发的、尤其是涉及对外反抗的行为，需加以引导，化被动为主动，将其纳入国民革命之轨道，切不可简单镇压，寒了民心，更不可被外人利用，挑动内部对立。第三，沙面事件，需妥善处理，既要平息外衅，又要不失国体民气。”

廖仲恺仔细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孙中山的指示，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甚至更加清晰、更具策略性。化被动为主动，引导民气，纳入正轨……这就是关键！

“诸位的担忧都有道理。”廖仲恺缓缓道，“对于沙面事件，我们必须有所‘表示’。但这个‘表示’，不是去抓玉芙蓉，更不是去镇压‘南天盟’。”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华南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关、沙面、虎门等位置：“我们可以这样向英国领事馆，并向社会公布：经我政府有关部门缜密侦查，已查明沙面等地发生之暴力事件，系日本间谍机关‘菊机关’为掩盖其罪行、转移视线、挑拨中英关系、破坏广州安定而精心策划之阴谋！其利用被我政府通缉之汉奸陈廉伯残余势力，假冒‘义民’，实施暴行，意图嫁祸他人，制造混乱！我政府对此等卑劣行径表示最强烈谴责！并已采取果断措施，于昨日在黄埔附近成功击溃该股伪装暴徒，当场击毙击伤数十人，并缴获其用于伪装之器械、旗帜等物证！”

冯菊坡眼睛一亮：“廖先生是说……将沙面事件，也推到‘菊机关’和已死的陈廉伯头上？反正死无对证，那些行刑者又都蒙面撤离，我们说是谁，就是谁！”

“不错。”廖仲恺点头，“至于玉芙蓉和‘南天盟’，他们在清除陈廉伯势力、协助擒获川崎一郎、提供日谍罪证方面，是有功的。虽然其部分成员可能在不知情或被蒙蔽的情况下，卷入‘菊机关’制造的沙面事件，但念其幡然悔悟，主动配合政府清除日谍，且其首领玉芙蓉已表示愿接受政府管辖，整顿麾下，可视为戴罪立功，不予追究。相反，政府应对其协助破获日谍大案、维护地方治安之功，予以适当……褒奖和吸纳。”

伍朝枢沉吟：“褒奖和吸纳？廖先生的意思是……”

“成立‘广州市民防奸反特协进会’。”廖仲霆胸有成竹，“由市政府牵头，吸纳工商学各界爱国人士，以及像玉芙蓉这样熟悉本地情况、又有抗日除奸意愿的地方力量参加。名义上是协助政府维持治安、清查奸细、宣传爱国。实际是将‘南天盟’这股力量，从地下转到半公开，纳入政府监管和引导的轨道。既能发挥其作用，又能防止其再行极端之事。对外，也可显示我政府团结民众、共同御侮之决心。”

“妙啊！”另一位特派员抚掌，“如此，既给了英国人台阶下（将沙面事件定性为日谍阴谋），又安抚了民心（肯定民间抗日除奸热情），还将玉芙蓉这股力量收为己用，更借此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大规模清查日谍网络！一举数得！”

廖仲恺走回座位，语气转冷：“至于川崎一郎……他是此案核心。不能让他轻易死了，也不能让他被日本人要回去。要以国民政府名义，组建特别军事法庭，对其进行公开审判！邀请各国领事、中外记者旁观！将他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公之于众！特别是刺杀暹罗亲王、勾结陈廉伯走私军火、意图颠覆我革命政权这些，要重点审理！审判后，公开处决！以儆效尤！同时，以此为由，正式照会日本政府，要求其就‘菊机关’在华非法活动、危害中国主权与安全一事，做出正式道歉、赔偿，并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那暹罗方面……”

“朱拉图亲王深明大义，配合我方。我方也需投桃报李。”廖仲恺道，“以国民政府和我党名义，正式向暹罗王室及朱拉图亲王本人，发去感谢电，对其在华期间遭遇不幸表示慰问，对其协助破获日谍案表示高度赞赏。同时，重申中暹传统友谊，表示愿进一步深化双方在侨务、经贸、反殖民反侵略等领域的合作。另外，以孙先生或我本人的名义，私下给朱拉图亲王写一封信，对他和玉芙蓉姑娘在此次事件中的牺牲与贡献，表示深切慰问和感谢，并邀请他在身体康复后，继续为推动中暹关系、联络南洋侨胞贡献力量。”

计划周详，环环相扣。既维护了国家主权和尊严，打击了日本气焰，又妥善处理了内部矛盾和外交压力，还争取了盟友，引导了民意。众人听完，纷纷点头，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廖先生果然魄力非凡，手段老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