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宜迟。”廖仲恺拍板,“菊坡,你立刻去起草对外公告和对英领事馆的照会文稿。朝枢,你负责联络上海方面,汇报我们的处理方案,并准备对日交涉文件。特派员,有劳二位协助筹备特别军事法庭和‘协进会’事宜。我亲自去会一会那位川崎一郎,还有……朱拉图亲王和玉芙蓉姑娘。”
午后,沙面医院,特护病房已悄然撤去警戒,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朱拉图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乍仑刚刚为他换过药。玉芙蓉坐在床边,手臂上的伤口也已包扎好,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衫,沉默地削着一个苹果。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经历了生死与共、手刃仇敌(虽然未遂)的剧烈震荡后,似乎需要时间来重新沉淀。
冯菊坡在胡天生的陪同下,轻轻敲门而入。他带来了廖仲恺的亲笔信,以及国民政府初步的处理意见。
朱拉图仔细看完信,沉默片刻,将信递给玉芙蓉。玉芙蓉接过,快速浏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不可查地松了一丝。
“廖先生思虑周详,处置得当。”朱拉图对冯菊坡微微颔首,“如此安排,于各方都算有了交代。川崎一郎公开受审,罪有应得,也能震慑宵小。‘协进会’之议,若能妥善引导,于地方安定亦有裨益。只是……辛苦廖先生和诸位,要应对来自各方的压力了。”
“殿下言重了。”冯菊坡诚恳道,“若非殿下与玉姑娘深明大义,擒获元凶,缴获罪证,我等也无从着手。廖先生特意嘱咐,对殿下与玉姑娘的损失与牺牲,国民政府铭记于心。待局势稍稳,廖先生希望能与殿下及玉姑娘当面一叙,共商今后合作事宜。至于玉姑娘和‘南天盟’的兄弟,廖先生保证,只要遵守法纪,拥护革命,政府绝不会亏待,以往种种,亦可既往不咎。”
玉芙蓉放下信,抬眼看向冯菊坡,目光清澈而平静:“冯先生,请转告廖先生,玉芙蓉一介女流,江湖漂泊,本不愿涉足政事。但国仇家恨,不敢或忘。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为抗日除奸,玉芙蓉和手下兄弟,义不容辞。至于‘协进会’……但凭政府安排。”
她没有说接受,也没有说不接受,态度谨慎而留有余地。冯菊坡也不勉强,知道此事需从长计议,建立信任非一日之功。
“另外,”冯菊坡又道,“关于殿下遇刺一事,以及川崎一郎的罪行,我政府将正式行文暹罗驻华机构,并通报各国。对殿下的安全,我们也会加意保护。殿下身体未愈,可在此安心静养,有任何需要,随时开口。”
“有劳。”朱拉图点头致谢。
送走冯菊坡,病房内重归安静。
玉芙蓉将削好的苹果递给朱拉图,低声道:“廖仲恺……是个能做大事的人。这一步,他走得险,但也走得漂亮。”
“乱世枭雄,自然有过人之处。”朱拉图接过苹果,却没有吃,只是看着她,“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玉芙蓉望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死了那么多兄弟,总要把身后事安排好。‘南天盟’……或许也该换个活法了。江湖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朱拉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你呢?伤好了之后,是要回暹罗了吗?”
朱拉图迎着她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回暹罗?是的,他终究要回去复命。但经历此番生死,眼前这个女子,已然在他心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他们的命运,因为广州这场腥风血雨,紧紧纠缠在了一起。未来会如何,他此刻也无法看清。
“还有些事,需要处理完。”他最终说道,语气温和而坚定,“联络处要真正运作起来,与廖先生这边的合作也要推进。而且……”他看着她,声音低了些,“你的伤,也需要人照顾。等一切都安定些,我们再商量,好不好?”
没有承诺,却比任何承诺都更让人安心。玉芙蓉眼中水光微闪,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削另一个苹果,只是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窗外的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病房洁白的床单上,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广州城的这个春天,在经历了最严酷的倒春寒和血腥洗礼后,似乎终于要真正来临了。而国民政府在这场风暴中的反应与抉择,如同一声惊雷,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斗争与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