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午后,东京,霞关,外务省大楼。
沉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与这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庞大建筑冷硬的线条相得益彰,共同营造出一种压抑而肃穆的氛围。与广州的血雨腥风、暗流涌动不同,这里的紧张是内敛的、程序化的,弥漫在光滑的大理石走廊、厚重的橡木门后,以及每一个官员紧绷的嘴角和快速交换的眼神中。
紧急召开的外务省、陆军省、海军省三方联席会议,在最高级别的保密会议室里已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窥探,只有会议桌上方的枝形吊灯洒下惨白的光,照亮着一张张或铁青、或凝重、或隐现怒气的面孔。空气中烟雾缭绕,混合着高级烟草和浓重咖啡的味道,却驱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综上所述,广州局势已彻底失控。”一名外务省亚洲局的高级课长,用干涩的声音做着最后的简报,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川崎一郎副领事擅自行动,与地方军阀陈廉伯过从甚密,其领导之‘菊机关’在华南活动严重越界,不仅未能达成预期目标,反而授人以柄,引发暹罗王国强烈抗议及英美法等国严重关切。更严重的是,川崎本人于昨日在黄埔附近被中国地方武装捕获,据信已落入国民政府廖仲恺之手,随身可能携带部分敏感文件……”
“八嘎!”一名陆军省的代表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当作响,“川崎这个蠢货!辜负了帝国的信任!他应该切腹谢罪!现在倒好,成了□□人的俘虏,帝国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外务省次官阴沉着脸打断,“当务之急是控制事态,挽回帝国声誉,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影响帝国在整个华南乃至南洋的战略布局!川崎落入廖仲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他必须‘失联’,绝不能承认他与帝国政府的正式关联!”
“失联?”海军省的一位大佐冷哼一声,“说得轻巧。广州领事馆那么多人看见他离开,沙面租界也有目击者。廖仲恺不是傻瓜,他肯定已经拿到了确凿证据。我们现在否认,只会显得更加心虚和卑劣!”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承认帝国派遣高级外交官从事间谍活动,策划刺杀外国亲王,勾结地方军阀颠覆中国地方政府?”陆军省代表反唇相讥。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激烈的争吵。是断尾求生,彻底切割与川崎的关系,否认“菊机关”的官方背景,将一切推给川崎的个人行为?还是采取强硬姿态,向中国政府施压,甚至不惜以武力威胁,逼迫其交还川崎并停止调查?两种意见相持不下。
最终,一直沉默地坐在主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外务大臣缓缓抬起手,制止了争吵。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位帝国资深外交家。
“诸君,”外务大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帝国的尊严不容玷污。但有时候,暂时的退让,是为了更长远的前进。川崎一郎……他已经成为了帝国的负资产。继续与他绑定,只会让我们在国际上更加被动,也会严重影响我们与英美等国的关系,不利于帝国在华南的长期经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即刻以帝国政府名义,发表公开声明。第一,对广州近日发生之不幸事件表示‘遗憾’。第二,强调川崎一郎副领事近日行为异常,早已超出其职权范围,帝国政府对其在穗之私人活动‘并不知情’,对其可能涉及之不法行为‘深感震惊与遗憾’。第三,鉴于其行为已严重背离外交官准则、损害帝国声誉,帝国政府决定,即日起解除川崎一郎一切职务,其行为后果由其个人承担,与帝国政府无关。第四,帝国政府一贯尊重中国主权与领土完整,支持中国之统一与稳定,对任何破坏日中友好关系之行为予以谴责。愿意就广州事件与中国政府进行‘坦诚沟通’,妥善处理后续事宜。”
“至于‘菊机关’……”外务大臣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从未听闻。那不过是某些别有用心之人,为破坏日中关系而编造的谣言。帝国在华一切活动,均严格遵守国际法与两国协定。”
这是彻底的切割、否认和甩锅。将川崎一郎定为“擅自行动”的“害群之马”,将所有罪名推到他个人头上,与日本政府及军方彻底剥离。同时,以“不知情”、“遗憾”等外交辞令,轻描淡写地带过,并反过来占据“支持中国稳定”的道德制高点,将皮球踢回给中国政府,要求“沟通”和“妥善处理”,实则隐含施压——如果中国政府抓着不放,就是“破坏日中友好”。
“那……川崎本人怎么办?还有可能被缴获的文件……”有人低声问。
“一个被解职的、行为异常的前外交官,他的生死和言论,已与帝国无关。”外务大臣语气冰冷,“至于文件……那都是他个人伪造或窃取的,意图诬陷帝国。中国政府若明智,自会不予采信。若一意孤行……帝国也将保留采取进一步措施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