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清晨,黄埔港码头。
天色灰蒙,江雾未散,混合着煤烟、机油和江水的腥湿气息,黏腻地笼罩着繁忙的码头。巨大的远洋客轮“广东丸”如同灰色的钢铁巨兽,静静泊在深水泊位,烟囱已冒出淡淡的黑烟,粗大的缆绳正在被水手们缓缓收起。汽笛不时发出沉闷悠长的鸣响,催促着送行的人群和尚未登船的旅客。码头上人来人往,喧嚣嘈杂,挑夫扛着行李穿梭,小贩叫卖着食物和杂货,哭喊声、叮嘱声、汽笛声混作一团,勾勒出一幅最寻常又最令人心碎的离别图景。
朱拉图站在登船舷梯不远处的栈桥边。他已换上一身便于长途旅行的深灰色西装,外罩一件薄呢大衣,手中只提着一个简单的皮质旅行箱。胡天生、颂猜和四名精挑细选的暹罗卫士默默立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神情肃穆,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们皆已换上便装,但那股经年训练出的精悍气息,依旧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没有让更多人送行。廖仲恺、冯菊坡等人已通过正式渠道表达了“理解”和“期待再会”,并派代表送来了践行礼物。沙面的洋人圈子和本地商界,只当他是一次寻常的商务旅行返程。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这次离别,意味着什么。
他站在这里,目光却一直投向码头入口的方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在确认着什么。晨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深沉的、混合了决绝与不舍的凝重。胸口旧伤在湿冷空气中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中那块即将被生生剜去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舷梯上的水手开始催促最后的旅客登船。颂猜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该上船了。”
朱拉图没有动,依旧望着入口,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再等一会儿,就一会儿……
就在水手几乎要收起舷梯挡板的前一刻,一辆黑色轿车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破薄雾,疾驰到栈桥入口,戛然停住。车门推开,一个穿着墨绿色风衣、头发略显凌乱的纤细身影,几乎是从车里冲了出来。
是玉芙蓉。
她没有像往日那样绾着精致的发髻,长发只是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江风吹得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甚至没有化妆,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但那双眼睛,在看到他身影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随即又迅速蒙上一层水雾,被她狠狠逼了回去。
她快步向他走来,脚步有些踉跄,但脊背挺得笔直。阿四跟在她身后几步,也停下了脚步,没有靠近。
朱拉图看着她向自己走来,看着她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急切、担忧,以及深埋的痛楚,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上前两步,迎向她。
两人在嘈杂的人声中,在汽笛的呜咽里,在冰冷江风的吹拂下,终于面对面站定。咫尺之遥,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周围的一切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只剩彼此眼中倒映的身影,和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离别。
“你……还是要走。”玉芙蓉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没有问为什么,电报的内容,胡天生必然已转达。她只是陈述这个事实,一个她不愿接受却必须面对的事实。
“是。”朱拉图的声音同样干涩,他看着她,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脸上的每一寸轮廓,仿佛要将她刻进灵魂深处,“王兄病危,国本动摇,我……必须回去。”
“我知道。”玉芙蓉点头,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强迫自己松开,“国事为重。我懂。”
“若若……”朱拉图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说对不起,想说等我,想说珍重……可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加厚的牛皮纸袋,递到她面前。“这个,你收好。‘南洋总公司’在广州的一切,还有我在华南的部分私产授权,都在里面。我不在时,你就是它们在法律和事实上的共同主人。胡天生会全力协助你。‘华南公司’那边,有阿四,有雷豹,也有颂猜留下的人……你要稳住,要小心。”
玉芙蓉看着那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没有立刻去接。她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也知道这意味着他将多少身家性命和信任托付给了她。这份信任,比任何情话都更重,也更让她心痛。
“我不要这些。”她摇头,眼中水光闪烁,“我只要你……平安回来。”
“我会的。”朱拉图握住她的手,将牛皮纸袋塞进她冰凉颤抖的掌心,然后紧紧包裹住,“我一定回来。为了你,也为了我们说过的话,要做的事。你等我。”
“呜——!”
“广东丸”最后一次启航汽笛猛然拉响,声音凄厉悠长,如同最后的催命符。水手在舷梯上大喊:“最后一位!快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