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同一间会议室,只有廖仲恺、冯菊坡和玉芙蓉三人。
玉芙蓉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发髻严谨,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她带来了更详细的码头改造计划、工人培训方案,以及一份与“南洋总公司”拟定的下一步合作意向书。
廖仲恺没有绕弯子,直接转达了政府方面的决定:原则同意其政策请求,但附加了明确的条件和监管措施。包括加入“协进会”、接受警察分队入驻、定期审计、严格执行招标与税收程序等。
玉芙蓉仔细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坦然与坚定。她起身,对廖仲恺微微躬身:“多谢廖省长及政府诸位长官信任与支持。玉芙蓉及‘华南公司’,定当恪守法规,配合政府,不负所托。所提条件,公司一概接受,并保证严格执行。码头治安,欢迎警察弟兄入驻,公司必全力配合,提供一切便利。‘协进会’乃爱国团体,玉芙蓉能忝列其中,深感荣幸,定当尽心尽力。”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姿态端正,既表达了接受监管的诚意,也保持了企业的独立性,更巧妙地将自己置于“爱国商人”的位置。廖仲恺眼中露出些许满意。
“玉董事长是明白人。”廖仲恺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广州正值多事之秋,需上下同心,共度时艰。望贵公司能成为模范,带动一方。朱拉图亲王处,也请代我转达问候,望他早日处理完国事,再临广州,共商合作。”
“一定转达。”玉芙蓉应道。她知道,这是廖仲恺在确认她与朱拉图这条线的稳固性,也是在暗示,支持的前提之一,是这条南洋渠道必须保持畅通有效。
会谈在务实而略显严肃的气氛中结束。玉芙蓉离开时,冯菊坡亲自送她到门口,低声叮嘱了几句关于“协进会”近期活动和需要注意的事项,态度颇为亲切。
走出省长公署,坐进车内,玉芙蓉才轻轻舒了口气,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阿四从后视镜看了看她,低声道:“姐,谈成了?”
“成了。”玉芙蓉睁开眼,眼中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沉稳,“条件比预想的严格,但也算公平。有了这块‘招牌’和实际支持,码头那边能稳住了,和‘南洋总公司’的合作也能推进下去。至少,明面上的麻烦,会少很多。”
“那暗处的……”
“暗处的,从来不会少。”玉芙蓉望向窗外流逝的街景,目光渐冷,“廖仲恺的支持,是护身符,也是紧箍咒。用了他的力,就得守他的规矩,替他办事,也会成为更多人的靶子。但眼下,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站稳脚跟再说。”
车子驶向西关。玉芙蓉知道,从今天起,“华南公司”和她本人,将更深地卷入广州的政治经济漩涡,再也无法独善其身。但这也是她选择“洗白”、选择与朱拉图携手时,早已预料并必须面对的道路。政府的支持,如同注入肌体的强心剂,也带来了更沉重的责任与更复杂的博弈。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手中多了几分可以凭依的力量,眼中多了几分需要守护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而这,或许就是乱世中,一个女子,一家企业,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的处境。在风暴的间隙,努力扎根,顽强生长,等待远方的归人,也等待云开雾散的那一天。广州政府的支持,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投下的一道不甚牢固、却至关重要的锚链,试图将这艘刚刚启航、承载着无数希望与秘密的航船,暂时系泊在脆弱的港湾。至于能否真正稳住,还需看掌舵者的智慧,与那变幻莫测的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