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下旬,广州与曼谷,两地之间的万里波涛,仿佛被无形的电波和默契的意志所连接,各自上演着一场与时间赛跑、与阴谋搏杀、却又遥相呼应的凌厉反击。
广州,西关码头,华南联合航运贸易公司。
沈仲文掀起的阴风恶浪,比预想中来得更猛、更快。短短数日,“华南公司勾结土匪劫掠商旅”、“玉芙蓉为夺码头不择手段”的流言蜚语已甚嚣尘上,不仅在西关码头和商界传得沸沸扬扬,更通过某些小报添油加醋的渲染,扩散至沙面甚至广州城其他区域。太古洋行、广兴隆绸缎庄等苦主接连向警察局报案、向商会投诉,言辞激烈,要求严惩凶手、赔偿损失。沙面几家与“华南”有业务往来的洋行,也态度暧昧起来,有的暂停了新的货运委托,有的要求提高保证金。警察局虽未正式传唤玉芙蓉,但已派员到码头“了解情况”,态度严肃。冯菊坡那边传来的消息亦不乐观,廖仲恺虽未明确表态,但据说对码头近日“接连出事、影响恶劣”已有不满,要求“协进会”和相关部门“尽快查明真相,平息事端”。
压力,如同沉甸甸的铅云,笼罩在“华南公司”上空。但玉芙蓉并未被这汹汹来势吓倒。在最初的惊怒与研判后,她迅速理清了思路,反击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冷静而狠厉地切向对手编织的罗网。
第一刀,切割毒瘤,清除内鬼。
陈启明效率极高,很快从码头浩如烟海的工人名册、货物交接记录中,发现了蹊跷。那个被指认参与调包丝绸、脸上有黑痣的“前华南公司工人”,根本不在公司任何时期的正式雇佣或清退名单上!他原名叫侯三,确实是陈福的远房亲戚,但在陈福死前就因偷窃被赶出陈府,之后混迹下九流,与“华南公司”毫无瓜葛。陈启明顺藤摸瓜,发现侯三最近与“永昌货栈”的一个小管事往来密切,且出手阔绰。阿四带人,在侯三常去的暗娼寮外蹲守了两天,趁其醉酒落单,一举擒获,秘密押至“竹隐”地窖。几番“招待”之后,侯三便涕泪横流地招了:是“永昌货栈”那个小管事给了他二十块大洋,让他冒充“华南公司”被清退的工人,在特定时间出现在黄埔码头,并“不经意”让人看到他的脸。至于调包丝绸,他根本不知情。
几乎同时,雷豹那边也有斩获。他发动了早年混迹西关的老关系,撒下大网,终于在珠江对岸河南地(今海珠区)一家专治跌打损伤的隐秘黑医馆里,找到了那个“脸上有黑痣”的“重伤水手”的踪迹。此人根本没重伤,只是胳膊上被自己人划了道浅口子做样子,送到博济医院没多久,就在“同乡”接应下悄悄转移至此。雷豹带人破门而入时,此人正就着烧鹅喝小酒。一审,也是“永昌货栈”的人花钱雇的“演员”,台词都是事先背好的。
人证到手,玉芙蓉没有立刻交给警察局。她让阿四将口供和证物(侯三的供词画押、黑医馆的诊疗记录、以及从“永昌”小管事家中搜出的、与侯三约定的暗号纸条)复制了几份。一份,以匿名方式,投递到警察局和冯菊坡办公室。另一份,更关键的,她让陈启明以“华南公司”法务代表的名义,直接送到了太古洋行和广兴隆绸缎庄的东主面前。
“二位东主,”陈启明不卑不亢,将证据一一摊开,“此事明摆着是有人蓄意构陷我司,意在搞垮‘华南’,独霸码头货运。贵号货物受损,我司同样愤慨,愿全力配合追查真凶。但若因奸人挑拨,使我双方合作受损,甚至诉诸公堂,岂非亲者痛、仇者快?沈仲文及其背后之人,手段卑劣,今日可构陷我‘华南’,明日焉知不会用同样手段对付其他商号?还请二位明察。”
铁证如山,加上“华南公司”摆出的合作姿态与对未来的警告,太古洋行和广兴隆的东主态度顿时软化。他们都是精明商人,岂会看不出其中蹊跷?之前不过是损失惨重、舆论汹汹下的应激反应。如今见“华南”不仅自证清白,还抓住了对方马脚,立刻顺水推舟,表示相信“华南”清白,愿意配合调查,并私下对“永昌货栈”的异常低价提出了质疑。
第二刀,釜底抽薪,直击要害。
沈仲文的“永昌货栈”之所以能突然“阔气”,低价抢单,全靠背后金主支持。陈启明通过码头工会的老关系和海关内部线人,很快查清了那两艘“八成新”货轮的来历——船籍注册在香港,原属于一家已破产的英国小航运公司,一个月前被一家注册在台湾(日占)、背景神秘的“东亚贸易株式会社”收购,旋即“租借”给沈仲文使用。而“东亚贸易株式会社”的幕后控制人,经颂猜留下的暹罗情报人员通过香港渠道确认,与日本三井物产在台湾的分支机构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其社长更是与日本军方关系匪浅。
与此同时,玉芙蓉让阿四通过“协进会”的渠道,将“永昌货栈”异常低价竞争、可能扰乱市场、背后疑似有日资操控的情况,以“维护行业秩序、防范金融风险”为名,正式向广州市政府商务局和警察局经济侦查科做了“汇报”。汇报材料附上了“永昌”近期报价与市场成本的详细对比分析,以及那两艘货轮的疑点。
这一手极为高明。既撇清了自己打击报复的嫌疑,又将问题上升到了“行业秩序”和“外资渗透”的层面,逼得政府相关部门不得不介入调查。一旦坐实“永昌”有日资背景、进行不正当竞争,甚至涉嫌洗钱或破坏市场,沈仲文和他的货栈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背后的金主也难以藏身。
第三刀,舆论反制,攻心为上。
玉芙蓉深知流言可畏。她不再被动辩解,而是主动出击。她授意陈启明,以“华南公司”和几家长期合作、信誉良好的老商号联名,在《广州民国日报》、《国华报》等影响力较大的报纸上,连续刊登了几篇“评论员文章”和“行业观察”。文章不直接提及“永昌”和沈仲文,而是大谈“广州港区健康发展之道”、“论正当竞争与商业诚信”、“警惕不法商贩与外来资本勾结扰乱市场”,并列举了近年来几起类似栽赃陷害、最终真相大白的商业案例,呼吁商界同仁和官府擦亮眼睛,维护广州来之不易的商业环境。文章笔锋犀利,论据扎实,很快引起了不少正直商人和有识之士的共鸣。
同时,她让雷豹暗中发动码头工人和“华南公司”员工,在茶楼、酒肆、工会等场所,以“闲聊”方式,扩散“永昌货栈”老板沈仲文欠债累累、突然暴富的疑点,以及其与某些“来路不明”的东洋人往来密切的“传闻”。市井传言的力量,有时比官方公告更迅速、更深入人心。
第四刀,也是玉芙蓉最隐秘、最致命的一刀——直插幕后黑手的咽喉。
她通过颂猜留下的特殊渠道,给曼谷的朱拉图发去了一封极其简短的密电,只有十几个字的密码:“穗,沈氏为刃,疑台中村,速查其根。”
她将沈仲文这个傀儡,及其背后可能指向日本新派来的、作风更狠辣的角色(“中村”是她的推测)的信息,以最快速度传递给了朱拉图。她相信,以朱拉图在暹罗的位置和情报网络,一定能从更高层面、更广维度,查清这个“中村”的底细和整体图谋,甚至可能在暹罗那边,找到反击的突破口。
几乎在玉芙蓉于广州挥出这四记反击重拳的同时,曼谷的朱拉图,也在另一条更为凶险的战线上,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破局之战。
边境法军大兵压境,外交上英、日同步施压,内部流言中伤……局面危如累卵。但朱拉图在吞下强效止痛药、强行压下胸口的剧痛与眩晕后,展现出了超凡的冷静与铁腕。
对法:以硬碰硬,以外交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