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广州与曼谷,两座相隔数千里的城市,仿佛被同一只无形而阴毒的手,在同一时间,按下了危机的加速键。
广州,西关码头,“华南公司”总部。
午后,本应是码头装卸最繁忙的时段,但“华南公司”办公楼内的气氛,却比屋外深秋的寒意更加凝重。玉芙蓉的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她站在巨大的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几份刚刚送来的紧急文件,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冰冷,握着文件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阿四、雷豹,以及新近被提拔、负责码头货运调度的年轻主管陈启明,肃立在一旁,个个面色难看。
“沈仲文……‘永昌货栈’……”玉芙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冷硬,她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件,那是海关刚刚发来的协查通报复印件,“三天前,‘永昌货栈’承运的、太古洋行一批价值五万银元的英国毛呢和五金零件,在珠江三水段遭遇‘水匪’劫掠,两艘货船被焚毁,货物尽失,三名押运水手失踪,一人重伤被附近渔民救起,神志不清,只会反复说……看到袭击者穿着‘华南公司’码头工人的号衣,用的砍刀上,有我们仓库的标记。”
她又拿起第二份,是警察局转来的投诉记录:“昨天,广兴隆绸缎庄投诉,他们委托‘永昌货栈’从杭州运来的一批上等丝绸,在黄埔码头转驳时,货箱被调包,里面全是烂棉絮和砖头。押货的伙计指认,当时帮忙搬运的苦力里,有几个看着眼熟,像是以前在西堤码头跟过王老五、后来被我们清退的人。其中一个,左脸上有颗大黑痣,特征明显。”
第三份,是几封匿名举报信的抄件,语气激烈,指控“华南公司”利用□□手段,打压同行,垄断码头货运,甚至与土匪勾结,谋财害命。信中还“有鼻子有眼”地描述了一些细节,比如玉芙蓉如何指使手下威胁客商,如何与某某“江湖大佬”秘密会面瓜分利益等等。
“放他娘的狗屁!”雷豹气得满脸通红,一拳捶在桌子上,“沈仲文是个什么东西!他那‘永昌货栈’以前半死不活,欠了一屁股债,这半个月不知道怎么突然阔气了,到处低价抢生意,挖我们墙角!现在他的货出了事,倒赖到我们头上?那脸上有痣的王八蛋,老子认识,是陈福以前的小舅子,陈福死后就不知去向,怎么就成了我们清退的人?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陈启明年轻,脸上还带着书卷气,但眼神沉着:“董事长,豹叔,事情没那么简单。我查过,‘永昌货栈’最近新增了两条大船,都是八成新的内河机动货轮,货源也突然多了起来,特别是抢走了我们好几单政府和大洋行的运输合同,报价低得离谱,根本不可能赚钱。而且,每次出事,都‘恰好’有指向我们的‘证据’或‘证人’。我怀疑,背后有人给他撑腰,出钱出船,目的就是搞垮我们,顺便把脏水泼过来。”
阿四眼中寒光闪烁:“姐,颂猜留下的兄弟报告,这几天码头附近确实多了些生面孔,行踪鬼祟,好像在盯我们的梢。还有,那个被救起的重伤水手,被送到了博济医院,警察派人守着,我们的人接触不到。我担心……”
“担心他们‘伤重不治’,或者‘突然清醒’,说出更多对我们不利的‘供词’。”玉芙蓉冷冷接口,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繁忙却透着一丝异样躁动的码头。沈仲文的“永昌货栈”新租的泊位就在不远处,几艘崭新的货轮格外扎眼,工人装卸货物的号子声似乎都带着挑衅。
她不是没料到会有反扑,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毒。不是明刀明枪的袭击,而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栽赃陷害、商业倾轧,结合舆论造势,要让她和“华南公司”身败名裂,被官府和客商抛弃。这手段,不像竹下龙之介的风格,倒更像是……另一条更嗜血的疯狗。
“沈仲文不过是个傀儡。”玉芙蓉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他背后的人,是冲着我,冲着‘华南公司’,也是冲着……殿下留下的这条线来的。他们想断了我们在广州的根。”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雷豹急道,“总不能等着被他们污蔑!警察局那边,还有那些洋行、客商,已经开始有人来问话了!再这样下去,我们的生意全得黄!”
“慌什么。”玉芙蓉走回座位,坐下,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只是眼底的寒意更甚,“他们想玩阴的,我们就陪他们玩。但要玩得比他们更大,更狠。”
她看向陈启明:“启明,你立刻去办几件事。第一,把我们所有货船的航行日志、货物交接单、码头工人排班记录,全部整理好,特别是涉及那几单被抢生意的,要清晰无误,随时备查。第二,联系与我们合作时间长、信誉好的老客商,特别是那几个被‘永昌’低价撬走的,以公司名义,上门拜访,陈明利害,暗示他们‘永昌’报价异常,恐有蹊跷,货物安全难保。态度要诚恳,但不必强求。第三,让码头账房,仔细核算‘永昌’近期的报价和成本,找出其明显低于市价、不可能盈利的证据,整理成文。”
“是,董事长!”陈启明领命。
“豹叔,”玉芙蓉看向雷豹,“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去查几件事。第一,沈仲文那两艘新船的来历,卖家是谁,钱从哪来。第二,脸上有黑痣那个人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第三,博济医院那个重伤水手,想办法搞清楚他的真实身份,家庭情况,以及……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小心点,对方可能有防备。”
“明白!交给我!”雷豹摩拳擦掌。
“阿四,”玉芙蓉最后看向阿四,“你亲自去一趟沙面,找冯菊坡先生。不必提具体案情,只说我公司近日屡遭同行恶意竞争与污蔑,恐影响码头稳定与政府订单履约,恳请政府主持公道,并加派人手,协助维护码头治安,特别是对‘永昌货栈’新进货物与船只,加强查验。另外,以‘协进会’成员身份,请求约见廖省长,汇报近期码头‘异常’情况。”
“是,姐。”
吩咐完毕,玉芙蓉独自留在办公室。她拿起电话,犹豫片刻,又放下。此刻联系曼谷,不仅困难,更可能给他增添无谓的烦恼。他那边,恐怕也正面临着自己的风暴。
她走到墙边那幅广州地图前,手指划过西江、珠江,最终停在曼谷的位置。双管齐下……对方这次,是要她和朱拉图,两头受敌,首尾难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