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朱拉图摆摆手,将写好的照会草稿递给他,“去办吧。要快,要准。另外,让乍仑再给我配一瓶药,剂量……加倍。”
胡天生喉头一哽,深深鞠躬,捧着那重若千钧的纸页,踉跄退下。
朱拉图独自留在空旷的偏殿,剧烈的咳嗽终于无法抑制,他伏在案上,咳得撕心裂肺,鲜血染红了雪白的纸张,也染红了他苍白的手指。他望着那刺目的鲜红,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疯狂。
中村,还有你们……这场双重打击,才刚刚开始。看看是你们的阴谋毒计硬,还是我和若若的联手之心,更狠,更决绝!
他缓缓直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望向东北方向那片被黑夜笼罩的大陆,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个在珠江畔独自迎战风暴的、清瘦却挺直如竹的身影。
若若,等我。等我替你,荡平这漫天的魑魅魍魉。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广州与曼谷,两地风暴以雷霆万钧之势,同时席卷而起,形成了对中村及其背后势力的、摧枯拉朽般的双重打击!
广州方面:
陈启明的举报材料如同炸弹,投入了本就对“永昌货栈”不满的政府部门。商务局、警察局、税务局联合行动,以“涉嫌多项经济犯罪”为由,连夜查封了“永昌货栈”所有仓库、码头泊位和办公地点,冻结其银行账户,沈仲文在睡梦中被逮捕。雷豹的人“恰到好处”地“协助”警方,堵住了几个试图转移货物、销毁账本的小管事,人赃并获。阿四则通过市井网络,挖出了两名参与沙面刺杀外围接应的枪手(已成了吓破胆的软骨头),以及“永昌货栈”那个与侯三接头的小管事,顺藤摸瓜,牵出了沙面一家日本人开设的、表面经营照相馆、实为联络点的商铺。虽然没有直接抓到中村,但这条线,已清晰指向沙面日租界。
与此同时,玉芙蓉拜访冯菊坡,并短暂面见廖仲恺。她没有提“罢工”或“国际揭露”,但态度之强硬,陈述之清晰,证据之确凿,让廖仲恺也深感事态严重与玉芙蓉的决心。廖仲恺最终指示:政府支持合法企业维护自身权益,对破坏市场秩序、危害社会治安的行为,必将严惩不贷。沙面刺杀案,政府会通过外交渠道,继续向租界当局施压,要求公正处理。有了政府背书,玉芙蓉的舆论反攻迅速展开,几家大报开始刊登质疑沙面案、揭露商业黑幕、呼吁抵制不正当竞争的文章,“华南公司”的正面报道也增多。一时间,沈仲文和“永昌货栈”成了过街老鼠,而玉芙蓉和“华南公司”反而赢得了不少同情与支持。
曼谷方面:
朱拉图的最后通牒如同惊雷,在东京和驻暹公使馆炸响。日本公使慌忙求见,被朱拉图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只让外相出面,严正重申暹罗立场。英、美驻暹使节也私下向日本公使表达了“关切”。东京方面措手不及,中村的擅自行动和罪行曝光让其陷入极端被动,既要面对暹罗的强硬,又要应付英、美的压力,更担心此事闹大影响其整体战略。而暹罗近卫师团的公开威慑性演习,照片和报道迅速见诸报端,展示了暹罗王室掌控军队、不惜一战的决心,让边境的法军和东京的决策者都不得不重新评估局势。
四十八小时期限将至,沙面,日本领事馆副领事办公室。
中村健次郎像一头困兽,在堆满文件、地图的房间里焦躁地踱步。他脸色铁青,眼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那惯有的、泥沼般的麻木平静已被一种混合了暴怒、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所取代。沈仲文被捕,外围网络被扫,沙面据点暴露,暹罗通牒,英、美施压,广州舆论反转……他精心策划的“双重打击”,非但没有击垮玉芙蓉和朱拉图,反而在对方凌厉无比的反击下,土崩瓦解,甚至引火烧身!
“八嘎!八嘎呀路!”他猛地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瓷片四溅,“朱拉图!玉芙蓉!你们两个□□贱种!暹罗病夫!竟敢……竟敢如此!”
松本康介瑟瑟发抖地缩在墙角,面无人色。他知道,中村阁下完了,自己恐怕也完了。东京绝不会为了一个已经暴露、且惹出这么大麻烦的棋子,去硬扛暹罗、英、美的联合压力。中村最好的下场,是被秘密召回,送上军事法庭,甚至……“被自杀”。而自己这样的“污点证人”,更是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不等中村回应,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领事馆的武官,一位脸色同样难看的中佐。
“中村大佐,”武官的声音干涩,“东京……急电。”
中村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武官手中的电报纸。
武官深吸一口气,念道:“参谋本部令:着华南特派员中村健次郎大佐,即刻卸去一切职务,停止所有活动,于收到本电十二小时内,由专人护送返回东京述职。所辖人员、物资、网络,全部转入静默。此令。参谋总长,闲院宫载仁亲王。”
静默。死一般的静默。
中村健次郎的身体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缓缓抬起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电报纸,看了又看,仿佛不认识上面的字。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如同夜枭啼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不甘与疯狂。
“返回东京……述职?哈哈哈……好,好一个卸去职务,停止活动!帝国……这就是帝国!用完了,就像扔抹布一样扔掉!竹下是这样,川崎是这样,现在,轮到我了,哈哈哈!”
他猛地将电报纸撕得粉碎,纸屑如同惨白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黄眼珠,死死瞪向广州城的方向,仿佛要穿透墙壁,将玉芙蓉生吞活剥。
“玉芙蓉……朱拉图……这次,是你们赢了。但别高兴得太早!帝国不会止步,我中村……也不会就这么算了!咱们……地狱再见!”
他转身,对那武官和松本,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声吼道:“滚!都给我滚出去!”
武官和松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
办公室内,只剩下中村健次郎一人,站在满地狼藉和纸屑中,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充满怨念的雕像。窗外,沙面的夜色深沉如墨,远处广州城的灯火,依旧顽强地亮着,仿佛在嘲笑着他的失败,也宣告着另一对男女,在这场雷霆万钧的双重打击与反击中,取得的惨烈而辉煌的胜利。
十一月廿七,晨。
广州沙面租界当局“经过缜密调查”,宣布“沙面刺杀案”取得“重大进展”,初步认定系“境外不法分子”冒充栽赃,徐副主编系“被利用后遭灭口”,对玉芙蓉女士的嫌疑予以澄清,并向其“遭受的不便”表示“遗憾”。同时,租界警方加强了对日租界区域的巡逻与盘查。
同日,曼谷,日本驻暹公使馆向暹罗外务部递交复照,对“华南发生的不幸事件表示遗憾”,承认“个别军官行为失当”,宣布已“召回”中村健次郎,并将“严肃处理”,承诺将“约束”在华南日方人员行为。但对暹罗的其他要求,语焉不详。
同日,广州政府宣布,“永昌货栈”涉嫌多项经济犯罪,老板沈仲文已被正式批捕,案件进入司法程序。
同日,西关码头,“华南公司”举行简单仪式,表彰在近期事件中表现突出的员工,并宣布新一轮码头设施升级和工人福利改善计划。玉芙蓉出席,神色平静,目光坚定。码头上,工人们干劲十足,货船往来有序。
同日,曼谷大皇宫,朱拉图在御医的强烈要求下,终于同意暂停部分政务,卧床静养。他手中,握着一份关于广州局势平缓、玉芙蓉无恙的简短电文,苍白消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真正放松的、极淡的笑意。
雷霆万钧,双重打击。风暴暂歇,伤痕犹在。但至少,他和她,又一次携手,扛过了这致命的一劫。前路依旧漫漫,凶险未卜,但经此一役,他们的羁绊更深,意志更坚,也有更多的理由相信,只要同心,便无惧这乱世的风雨,终能等到云开月明,携手归航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