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大皇宫,律实宫正殿。
暹罗王室每年例行的、商讨王室成员婚丧嫁娶等“家事”的“阖宫会议”,在国王拉玛六世病情“渐愈”后,首次正式恢复。与往常由国王亲自主持、气氛相对轻松不同,此次会议虽仍以“家事”为名,却因国王仅能半卧于御榻旁设的软椅上聆听,实际主持者变成了以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为首的三位摄政元老,与会者也不仅限于近支王亲,还包含了内务大臣、宫廷总管等数位重臣,使得这场“阖宫会议”隐隐透出一种超越寻常家事的、关乎国本的凝重气息。
大殿内,金碧辉煌,檀香袅袅。国王拉玛六世裹着厚重的明黄锦袍,倚在特设的高背软椅中,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静静聆听着下方臣工的奏对。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昭·披耶·西里讪元帅、内务大臣等依次就近期朝政、边境谈判、财政收支等事项做了简明汇报,内容多是“平稳”、“向好”、“进展顺利”等语,显然经过精心修饰,旨在向国王展示“天下晏然”的景象,也让这场会议更像是一次安定人心的政治秀。
朱拉图坐在国王御榻下首左侧的首位,这是摄政亲王应有的位置。他今日穿着正式的亲王礼服,深紫色的绸缎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王室纹章,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透明,唯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沉淀着数月风波淬炼出的、与这身华服不甚相称的沉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疏离。他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只在被问及时,才用简洁清晰的语言补充或确认几句,态度恭谨,却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当各项“国事”简报完毕,殿内出现了短暂的沉寂。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国王和朱拉图身上,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长者关怀与政治考量的、标准的笑容,缓缓开口道:
“陛下,诸位,今日既是阖宫之会,除了国事,这家事……也该议一议了。尤其是,”他顿了顿,看向朱拉图,语气更加和煦,“朱拉图亲王殿下,年已而立,才华出众,为我暹罗社稷立下汗马功劳。然则,殿下至今中馈犹虚,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照料起居的人都没有。陛下病中,殿下更是夙夜操劳,呕心沥血,以至于玉体违和,令人揪心。长此以往,于国于家,皆非幸事。臣等忝为摄政,亦是王室尊长,每每思及,寝食难安。”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朱拉图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期待,也有不易察觉的算计。国王拉玛六世也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弟弟沉静的脸上,没有立刻说话。
内务大臣立刻接口,语气恳切:“帕翁昭所言极是。亲王殿下乃国之栋梁,王室股肱,一身系于社稷安危。殿下安康,便是暹罗之福。然殿下至今独身,不仅无人主持王府内务,照料殿下起居,于王室子嗣传承,亦非长久之计。如今陛下圣体渐安,朝局趋稳,正是为殿下考虑终身大事,择一贤淑佳偶,以安内宅,以固国本之时。”
昭·披耶·西里讪元帅也点头附和:“殿下为国操劳,也该有个人在身边照顾。若能结一门当户对的姻亲,于殿下,于王室,于国家,都是大有裨益之事。”
三位摄政元老一唱一和,将“亲王议婚”之事,提到了“安内宅、固国本、利社稷”的高度,堵死了任何以“国事繁忙”或“个人意愿”为由的推脱空间。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默契的联合发难。
朱拉图心中一片冰寒,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他早就料到,国王“渐愈”,自己权势回落,那些被他压制或触动的势力,必然不会放过任何削弱他、牵制他、甚至将他纳入可控轨道的机会。而“婚姻”,无疑是操控一个亲王最直接、也最“名正言顺”的手段之一。只是没想到,这刀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整齐,且是由三位摄政元老亲自操刀。
“诸位尊长关爱,朱拉图感激不尽。”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是,国事初定,百废待兴,王兄圣体仍需将养,朱拉图岂敢以私废公,耽于家室之念?且婚姻大事,非同儿戏,需禀明王兄,从长计议,岂可仓促?”
他把球踢回给国王,也以“国事”和“王兄健康”为挡箭牌,暗示时机不当。
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立刻笑道:“殿下过谦了。正是因国事渐稳,陛下康复,才更需考虑殿下终身,以安众人之心。至于从长计议,自然是要的。今日不过是先议一议,看看有无合适人选,也好让陛下与殿下心中有数。”
他不给朱拉图继续推脱的机会,转向国王,恭敬道:“陛下,臣等近日,倒确实为殿下留意了几位淑女,皆是家世清白、品貌端庄、堪为亲王良配。”
国王拉玛六世微微颔首,用低微的声音道:“说来听听。”
“其一,”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道,“是已故财政大臣披耶·素里耶旺之女,颂莎瓦丽小姐。素里耶旺家世代忠良,门第清贵,颂莎瓦丽小姐年方十八,通晓诗书,温婉贤淑,曾在瑞士女子学院就读,精通法、英两国语言,于外交应酬亦有裨益。其家族在财政界人脉深广,若与王室联姻,于稳定财经,亦有助力。”
财政大臣之女,显然是为了拉拢掌控经济命脉的旧官僚体系,并借助其家族在财经界的影响。
“其二,”内务大臣接口,“是东部乌汶府总督,昭·披耶·玛哈敦之女,巴莫小姐。玛哈敦总督镇守东部边境多年,屡立战功,深得军心。巴莫小姐虽是武将之女,却性情爽利,弓马娴熟,颇有英气,与殿下文武相济,亦是佳话。且与东部重镇联姻,于巩固边防,安抚地方,大有好处。”
边境总督之女,联姻意图不言而喻——加强王室对边境军头的控制,稳定东部局势。
“其三,”昭·披耶·西里讪元帅最后道,语气略显微妙,“是法国驻印度□□总督的外甥女,玛丽·杜邦小姐。杜邦小姐出身巴黎名门,其父是法国参议员,母亲家族在印度□□经营橡胶园,家资巨万。杜邦小姐本人年轻貌美,接受过最上等的欧式教育。若能促成此桩姻缘,不仅可彰显我暹罗开放包容,更能极大改善与法国的关系,对边境谈判乃至吸引法资,都将是重大利好。此乃……真正有利于国策的良缘。”
法国总督的外甥女!这已不仅仅是政治联姻,简直是外交筹码!将暹罗亲王与法国在印度□□的最高殖民者家族捆绑在一起!其背后蕴含的政治意味和可能带来的利益(或风险),让殿内所有人,包括国王,都瞬间沉默,神色各异。
朱拉图的心,在听到第三个名字时,猛地沉了下去,如同坠入万丈冰窟。寒意从脊椎骨瞬间窜遍全身,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他早知这些人不怀好意,却未料到,竟敢将主意打到与法国人联姻上!这已不是简单的牵制或削弱,这是要将他和暹罗王室的一部分未来,与殖民者的利益进行赤裸裸的捆绑!帕翁昭·功帕披汶和昭·披耶·西里讪或许各有盘算(一个想借法自重,一个想缓和边境),内务大臣或许只是随声附和,但这提议本身,已触及了他的底线,也必将引起英、美等其他列强的猜忌与反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