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午后,大皇宫,国王寝宫“节基玛哈帕萨”外殿。
这里不似内殿药气沉沉,却另有一种属于权力过渡期的、紧绷而微妙的凝滞。拉玛六世依旧半卧在御榻旁的软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面色在午后稍显明亮的日光下,透出一种虚弱的红润。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昭·披耶·西里讪元帅、内务大臣三位摄政元老分坐两侧下首,人人神色端凝,目光低垂,仿佛在潜心聆听圣训,又似在等待着什么。
朱拉图的到来,打破了这片刻意维持的宁静。他依旧穿着那身厚重的玄色貂裘,脸色比清晨时更加苍白,眼下的青影浓得化不开,脚步也带着久病之人的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水,一步步走入殿中,对御榻方向躬身行礼:“臣弟朱拉图,叩见王兄。”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久咳后的沙哑,更添了几分沉郁。
拉玛六世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挥了挥手:“王弟来了……坐吧。你身体不适,不在府中将息,何事如此急切?”
“谢王兄。”朱拉图并未依言就坐,而是在御榻前三步处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三位神色各异的摄政元老,最后重新落回国王脸上,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臣弟抱恙惊扰圣驾,实非得已。只因刚刚获悉数件紧要之事,关乎暹罗国运与王室安危,不敢耽搁,特来禀明王兄,并与诸位尊长共议。”
殿内气氛骤然一紧。三位元老交换了一下眼神,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开口道:“殿下所言紧要之事是……”
“第一件,”朱拉图不给他们喘息之机,直接切入核心,“日本新任驻穗领事大岛茂,昨夜于沙面英领圣诞舞会上,公然对我国在穗之重要商业伙伴,‘华南联合航运贸易公司’董事长玉芙蓉女士,进行逾越外交礼节之纠缠,并以‘私人友谊’、‘期待合作’为名,行挑拨离间、意图渗透之实。更在公开场合,借问候臣弟之机,暗示其对暹罗内政之‘关注’与‘期待合作’。此绝非寻常外交辞令,乃其以温和面目,行新一轮干涉渗透之先声。其背后所图,恐不亚于川崎、中村之流。”
他开门见山,将大岛茂的“友好”面纱直接撕开,定性为“新一轮干涉渗透”,并将矛头直指日本对暹罗内政的野心。语气之肯定,判断之凌厉,让在座几人皆是一怔。
昭·披耶·西里讪元帅眉头一皱:“殿下,此事……可有确证?大岛茂年轻新到,言行或有失当,未必……”
“确证在此。”朱拉图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用火漆密封的抄件,正是胡天生译出的舞会详情,双手呈给国王内侍,由其转呈御前。“此乃我方可靠渠道自广州发回之密报,详述舞会经过及大岛茂言行。其‘代为问候’、‘期待在曼谷合作’、‘私人友谊’之语,句句属实,记录在案。元帅可亲自过目。”
内侍将抄件呈给国王,拉玛六世接过,眯着眼看了片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三位元老也看到了国王神色的变化,心中凛然。
“王兄,”朱拉图不等他们仔细琢磨,继续道,语气转厉,“大岛茂此举,绝非孤立。其甫一上任,便对玉芙蓉及‘华南公司’频示‘好意’,抛出三井物产合作草案,条件优厚异常。此乃以商围政,以利诱之,意图逐步掌控我暹罗在华南之重要贸易通道与支点。一旦其得逞,非但‘华南公司’恐沦为日人傀儡,我暹罗对华南之经济影响力亦将受制于人。更甚者,其借‘合作’之名,行情报收集、人员渗透之实,届时我暹罗在穗之一举一动,皆在日人耳目之下,国事何堪?”
他将商业合作直接上升到国家经济安全和情报安全的高度,点明了日本“以商围政”的险恶用心。
内务大臣迟疑道:“殿下所言,不无道理。然商业往来,本是常事。我暹罗亦需与各方贸易,若因噎废食,恐……”
“非是因噎废食,而是防患未然!”朱拉图断然截住他的话头,目光如电,扫向三人,“日本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川崎、中村前车之鉴未远,大岛茂改头换面,其心更毒!我暹罗绝不可再存侥幸之心,任其以糖衣炮弹,侵蚀我疆土利权!此事,必须立即应对,果断处置!”
他转向国王,躬身道:“王兄,臣弟恳请,以摄政委员会及外交部名义,即刻向日本驻暹公使馆提出严正交涉,就大岛茂在穗之不妥言行,要求日方予以解释并约束其行为,明确警告其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暹罗内政、损害暹罗在第三国之合法商业利益。同时,密令我驻穗领事人员,加强对‘华南公司’及玉芙蓉女士之保护与支持,防范日人一切明暗手段。对三井物产之合作提议,一律暂缓,严加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