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坐直身体,将那条手链小心翼翼地戴在左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那抹红色在昏光下静静闪烁,仿佛他遥远的目光,无声的陪伴。
她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笺,提起笔。不是电文,也不是商业函件,而是一封可能永远无法寄出、也未必能送达他手中的……信。
“拉图,”她写下这两个字,指尖微颤。这是她第一次,在文字中,如此直接地称呼他的名字。
“今日除夕,广州有雨,微寒。码头的兄弟们都散了,回家团圆。我独自在办公室里,看着满城的灯火,想你。”
“不知曼谷今夜,是晴是雨?你的咳嗽,可曾好些?药,定要按时吃。炭火要足,莫要贪看文书,误了歇息。乍仑御医的话,总要听几分。”
“我这里一切尚好。公司年关诸事已了,弟兄们领了花红,都很欢喜。沙面那边,大岛茂这几日无新动作,许是在观望,或是在酝酿什么。我按你所说,已着人接触太古、美孚,三井的草案也在细查。你放心,我应付得来。”
“只是……每每夜深人静,独对孤灯,便格外想你。想你在曼谷是否安好,想你是否也在同一片星空下,想起珠江,想起我。这相思之苦,如附骨之疽,无药可医。唯有想着你临别之言,想着你我在两地各自所为,方觉这苦,亦有几分回甘。”
“拉图,我知你肩上担子重,身边危机伏,自身亦在病中。万望你,千万珍重,以身体为要。暹罗之事,徐徐图之,莫要过于勉强。我在这里,会守着我们的基业,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
“愿上天庇佑,佑你安康,佑暹罗平安。也愿这乱世烽烟早日散尽,山河重光。到那时,无论珠江还是渭南河,我们总能……再相见。”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望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 玉芙蓉泣书 于丁卯年除夕夜”
写罢,她看着纸上那略显凌乱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和那几点不慎滴落、晕染开来的墨渍(抑或是泪痕?),良久,才小心地将信纸折好,放入一个素白的信封,没有写地址,也没有署名,只是用那枚白玉芙蓉簪的簪尾,在封口处,轻轻压下一朵芙蓉花的凹痕。
然后,她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个上了锁的紫檀小匣。打开锁,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他留下的那份授权文件,他写来的寥寥几封密电抄件,一枚他可能早已忘记的、在沙面公寓喝茶时无意留下的、刻有暹罗王室徽记的袖扣,以及……几片早已干枯、却依旧散发着淡香的栀子花瓣(是“竹隐”里他住过那间房窗外摘的)。
她将今晚这封信,也放了进去,与那些承载着过往记忆的物件放在一起,然后,重新锁好。仿佛将今晚这汹涌澎湃的相思与脆弱,也一同锁了进去,只在腕上,留下那抹冰凉的、血色的微光,作为与远方之人,无声的牵系。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走到窗边。远处的广州城,灯火似乎更密了些,隐约有喧嚣的人声和断续的鞭炮声传来,那是千家万户在团圆守岁,在祈求来年的平安与顺遂。
而她,玉芙蓉,这个在腥风血雨中挣扎出一片天地的女子,在这个本应团聚的除夕之夜,只能独自立于这高楼之上,望着同一片被灯火分割的夜空,思念着万里之外那个同样孤独、同样在战斗、同样在承受着相思噬骨之痛的男人。
两地相思,一样孤寂。但这孤寂,因了远方那份同样沉重的牵挂与承诺,而显得不再那么冰冷绝望。他们如同夜空下两盏隔江遥望的孤灯,光芒微弱,却固执地亮着,照亮彼此前行的路,也温暖着彼此在寒夜中独自挺立的灵魂。
“拉图,新年……安康。”她对着东北方向,轻声说道,仿佛那祝福能穿透重重夜幕与山海,抵达他的耳边。
窗外,又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江心货轮的汽笛,穿透夜雨与市声,幽幽传来,如同这个动荡年代一声沉重的叹息,也仿佛在回应着她心中无声的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