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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两地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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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历1926年12月31日,除夕夜。

古老的广州城,终于在连绵的阴冷冬雨与愈发紧迫的年关氛围中,显露出几分属于旧历岁末的、疲惫而喧嚣的生机。街上行人神色匆匆,采买年货的,赶着最后一趟归家渡船的,商铺伙计奋力吆喝着清仓甩卖,空气中弥漫着油炸食物的香气、劣质烟花的硫磺味,以及一种属于市井的、对来年渺茫却又固执的期盼。远远近近,已有零星的、胆大的孩子,偷偷点燃了爆竹,“噼啪”声在湿冷的巷弄间突兀地炸响,又迅速被更庞大的市声吞没。

西关码头,“华南公司”总部。

白日里最后一批货物装卸完毕,工头敲响了收工的铜钟。辛苦了一年的码头工人和公司职员,领了比往年厚实些的“花红”和年货,脸上带着倦色,却也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互相道着“恭喜发财”、“新年顺景”,三三两两地散去,融入广州城千家万户守岁的灯火与人声之中。偌大的码头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水拍岸的呜咽,和远处零星未歇的市声。

玉芙蓉没有回“竹隐”,也没有去沙面的联络处。她独自留在公司顶楼那间可以俯瞰部分码头的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书桌上一盏绿纱罩的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将房间其他部分衬得更加空旷寂寥。窗外,是广州城参差起伏、闪烁着点点灯火的黑色轮廓,更远处,是沉在夜色里、默然东流的珠江。

阿四被她强行“赶”回去与手下的姐妹团聚守岁。陈启明、雷豹等人也各有家小。此刻,这栋象征着她在广州奋斗与挣扎的大楼里,除了楼下值夜的守卫,便只剩她一人。

她已褪下了白日那身干练的西装,换上了一件家常的月白色软缎夹袄,下面是同色的长裙,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只用那枚羊脂白玉芙蓉簪斜斜别住,几缕碎发散落在苍白的颊边。她没有坐在书桌后,而是抱膝蜷在窗边一张宽大的藤椅里,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羊毛毯,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与灯火,怔怔出神。

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物件——是朱拉图托颂猜辗转送来的那条红宝石与珍珠手链。冰凉的宝石与珍珠,在她指尖留下微凉的触感,那抹浓艳如血的红色,在昏黄的灯下,幽幽地闪着光,刺痛着她的眼睛,也灼烫着她的心。

白日里的雷厉风行,与各方周旋的冷静果决,仿佛随着夜幕的降临,随着这满城守岁的喧闹与孤寂,悄然褪去,露出内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底色。思念,如同藤蔓,在寂静中疯狂滋长,缠绕住她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闷痛。

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曼谷的除夕,是否也有这样的湿冷与喧嚣?他还在那间空旷冰冷的“绿玉宫”偏殿里,对着堆积如山的文牍,强撑着病体,与看不见的敌人斗智斗勇吗?他的咳嗽,是否好些了?咳血……是否止住了?御医的药,有没有按时喝?炭火,够不够暖?身边,有没有人真心实意地关心他、照料他?

一个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想象出来的画面,一幕比一幕更让她心碎。她仿佛能看到他苍白消瘦的脸,因剧痛而紧蹙的眉头,握笔时微微颤抖的手指,以及那双望向东北方向时,深不见底的、盛满了思念与担忧的眼睛……

“傻瓜……”她将脸轻轻埋进膝盖,低低地、带着哽咽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他,还是在骂自己。为什么要相遇?为什么要相知?为什么要在这乱世烽烟中,将两颗心死死地系在一起,却又被万里波涛、国仇家恨、重重险阻,残忍地分隔?

若是寻常男女,或许可以不顾一切,远走高飞。可他是暹罗亲王,身系国运;她是广州码头的“玉芙蓉”,手下有数千兄弟的饭碗,肩上有与他的约定和未尽的责任。他们都有自己的战场,有自己的枷锁,也有……彼此绝不愿对方为自己放弃的骄傲与担当。

这相思,便只能隔着千山万水,各自吞咽,在每一个无人看见的深夜里,化作无声的叹息,冰冷的泪水,和掌心那枚硌得生疼的宝石。

窗外,不知哪家顽童,点燃了一枚“钻天猴”,“咻——”的一声尖啸,拖着明亮的尾焰,蹿上漆黑的夜空,在最高处“啪”地炸开,化作一团转瞬即逝的、绚烂却凄冷的金色火花,将玉芙蓉泪光朦胧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她抬起头,望着那烟花迅速熄灭,重归黑暗的天空。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与他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沙面医院的初见,他苍白虚弱却沉静睿智的眼;虎门炮台的生死相托;沙面公寓里的彻夜长谈;西堤码头并肩御敌的血与火;珠江画舫上那个短暂却滚烫的吻别……还有,他送她白玉簪时眼中的珍重,离别时那个决绝的背影,以及那一封封简短却沉重的电文里,字里行间深藏的关切、支持与……无能为力的痛楚。

点点滴滴,汇聚成河,在她心中奔流冲刷,既甜蜜,又苦涩,既温暖,又冰冷。

“朱拉图……”她对着窗外虚空,无声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你答应过我,会好好的……会回来的。你不能食言。”

她握紧了手中的红宝石手链,冰凉的宝石深深嵌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凝定。是的,他答应过的。那个在珠江吻别时,在她耳边用尽力气说“我答应你”的男人,从未对她食言过。无论多么艰难,他都在努力履行着承诺。在广州,在暹罗,他都在战斗。

那么,她也不能垮。不能仅仅沉溺于相思的苦痛。她必须好好的,把“华南公司”经营好,把他在广州留下的这条线守稳,把那些觊觎的、恶毒的目光挡回去。她要让他知道,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面临什么,她都在这里,稳稳地站着,是他可以放心托付后背、可以安心思念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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