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广州,沙面。
节日的喜庆气氛,似乎被刻意隔绝在这座租界小岛之外,又或者,被一种更微妙、更紧绷的东西所覆盖。街道上悬挂的彩旗和“恭贺新禧”的横幅,在潮湿阴冷的江风中显得有气无力。维多利亚酒店、各大领事馆、洋行门前的圣诞装饰尚未完全撤去,与零星点缀的红灯笼形成一种不中不西、略显怪诞的景观。空气里除了年节特有的、隐约的硝烟味(孩童偷放的零星鞭炮),更多的是一种属于观望、等待与暗流涌动的沉寂。
玉芙蓉站在“华南公司”新设在沙面一栋不起眼小楼内的临时联络处(出于安全与便利考虑设立)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偶尔驶过的、挂着各国旗帜的汽车,以及行色匆匆、神色各异的行人。她已换下昨日那身过于招摇的墨绿旗袍,穿着一身深灰色薄呢西装套裙,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严谨的发髻,脸上脂粉未施,眉宇间带着连轴转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沉静,如同冰封的湖面,倒映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昨夜圣诞舞会与大岛茂的“交锋”,以及随后那场名为“商务宴请”、实为“最后通牒”的午宴,如同两剂猛药,让她彻底看清了这位“年轻新领事”温和面具下的真实意图与行事风格。大岛茂比竹下更灵活,比中村更耐心,也更懂得利用规则与环境。他的“追求”与“友谊”,是包裹着蜜糖的锁链,是悬在头顶、缓缓落下的铡刀。拒绝,需要智慧,更需要实力与后盾。
她刚刚收到朱拉图从曼谷发来的、关于“针锋相对”策略的密电指示。字里行间,她能感受到他极力压抑的惊怒、担忧,以及那份隔着万里波涛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决绝支持。他让她“无需虑”暹罗之事,让她“虚与委蛇、广布疑阵、反手取证”,让她接触英、美商行以示多元……每一步,都精准地切中要害,既给了她应对的方向,也最大限度地保护了她的安全与主动权。
他还说,“暹罗之事,我自有应对,绝不会成为你的负累”。
看到这句话时,玉芙蓉的眼眶微微发热。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在曼谷那间冰冷空旷的宫殿里,是怎样强忍着病痛,在无数双眼睛的窥视下,殚精竭虑地布置这一切。他自己的身体,他面临的宫廷压力,远比她所知的更加凶险。可他首先想到的,是不让她有负担。
“傻……”她对着窗外无声地低语,指尖轻轻拂过窗棂上凝结的薄霜。这世间的风雪,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能挡尽的。他不想成为她的负累,她又何尝愿意成为他的软肋?
“姐,”阿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电报抄件,脸色凝重,“颂猜转来的,曼谷那边……有新情况。”
玉芙蓉接过,快速浏览。电文是胡天生以暗语发出的,内容简要: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对日本领事“过度关注”暹罗湾航运与码头利益“表示关切”,已私下约见内务大臣。昭·披耶·西里讪元帅对边境“换防”与“演习”计划中涉及的军械采购渠道,态度转为“审慎”。亲王殿下近日“按时”前往藏书阁,与王储殿下“偶遇”交谈。另,殿下病情……昨夜又有反复,咳血加剧,御医叮嘱绝对静养,然殿下……置若罔闻。
前面几条,是关于朱拉图“针锋相对”策略在暹罗宫廷内引发的连锁反应——成功引起了帕翁昭家族对日本人的警惕,暂时稳住了军方,并加强了与王储的联系。这证明他的策略正在奏效,至少,在曼谷的棋盘上,他暂时搅动了局面,分散了部分压力。
但最后那句“咳血加剧,御医叮嘱绝对静养,然殿下……置若罔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玉芙蓉心里。她握着电文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他苍白消瘦、却强撑病体批阅文书的身影,听见他压抑的咳嗽和粗重的喘息……
“这个……傻子!”她咬紧了下唇,才能将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瞬间涌上的湿热逼回去。他总是这样,把所有重担都扛在自己肩上,把最危险、最耗神的事情留给自己,却还要告诉她“无需虑”。
阿四担忧地看着她:“姐,你……”
“我没事。”玉芙蓉迅速平复情绪,将那份电文仔细折好,放入贴身口袋,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也能汲取一些力量。“大岛茂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公开动作。但三井物产的经理上午派人送来了更详细的合作草案,厚厚一叠,条件确实优厚,但里面夹带了不少限制性条款和模糊地带,陈启明和苏小姐正在逐条研究。另外,沙面工部局那位参加过午宴的英籍官员,下午‘路过’我们联络处,进来坐了坐,闲聊了几句,话里话外,打探我们对日本方面合作提议的真实态度,也暗示……太古洋行对华南的内河航运业务,一直很有兴趣。”阿四汇报道。
果然,朱拉图的判断完全正确。大岛茂在步步紧逼,而英、美方面也在观望,甚至可能想趁火打劫或捡便宜。局面复杂如乱麻。
玉芙蓉走到书桌前,摊开信笺,提笔沉吟。她需要给朱拉图回电,告知这边的情况,也让他安心。但更重要的是,她不能仅仅被动执行他的策略,她必须根据广州的实际情况,进行更主动、更有力的“隔空交手”,为他分担压力,也为自己争取生机。
“阿四,记一下,给颂猜发报,转曼谷。”她开口,声音清晰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