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夜,大皇宫,“绿玉宫”偏殿。
炭火奄奄一息,殿内寒意渐重。朱拉图裹着厚重的裘袍,指尖冻得发青,却仍执笔在最后一份关于暹罗湾王室庄园开发评估的报告上,批下“缓图之,密查周边英、法商社意向,备”几个字。最后一个“备”字,笔锋因胸口的骤然绞痛而微微颤抖,拖出一道无力的长痕。
“殿下!”胡天生几乎是冲了进来,脸色比纸还白,手中紧握着一封刚刚译出的、来自广州的加急密电。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惊怒与惶恐而变了调:“广州急电!大岛茂……大岛茂今日午间,在沙面日本领事馆,设宴公开宴请玉小姐!借口是商讨三井物产与华南公司‘深化合作事宜’!玉小姐……玉小姐携陈启明、苏怀瑾赴宴!”
“哐当——”
朱拉图手中的紫毫笔脱手跌落,在青砖地面上溅开一团刺目的墨渍,如同他此刻骤然缩紧的心。他猛地抬头,眼中那最后一点强撑的明亮,瞬间被狂风暴雨般的惊怒、痛楚与冰冷的锐利所吞噬。胸口的剧痛如火山爆发,但他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咽了下去,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近乎妖异的潮红。
“说……细节。”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胡天生急促地道:“宴会规模不大,但出席者除大岛茂及其副手,还有日本正金银行广州分行经理、三井物产广州支店长,以及……沙面工部局一名英籍官员,和《岭南新报》一名受邀记者。席间,大岛茂态度极为‘热忱友好’,不仅再次重申合作意愿,更当众表示,三井愿意提供比市价低一成的长期稳定棉纱供应,并考虑委托华南公司代理部分日本轻工业品在华南及南洋的销售。他甚至……甚至提议,由日本领事馆出面担保,为正金银行向华南公司提供一笔低息贷款,用于扩大公司规模,尤其是航运业务。”
“条件?”朱拉图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条件……”胡天生喉结滚动,艰难道,“一是要求华南公司逐步减少乃至停止与英、美部分商行的‘非必要’业务往来,‘以确保合作专注与高效’;二是希望未来重要货物运输,优先考虑与日本邮船或关联航运公司合作;三是……邀请玉小姐或其公司代表,于近期访问台湾或日本本土的‘模范工厂’,‘增进了解与互信’。”
“好一个‘深化合作’!”朱拉图低低地笑了,笑声中充满了讥讽与寒意,“这是要将华南公司,一步步绑上日本人的战车,先从商业上孤立,再控制物流命脉,最后……便是思想渗透,人员往来,为其所用!访问台湾?那是日本的殖民地!其心可诛!”
他猛地站起身,裘袍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身形因虚弱和激动而微微摇晃,却站得笔直,如同一柄即将出鞘、饮血的孤剑。“玉小姐……如何应对?”
胡天生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与担忧:“电文说,玉小姐全程冷静周旋,对三井的优厚条件表示感谢,但以‘公司决策需董事会商议、且涉及多方合作,不敢擅专’为由,未作任何承诺。对减少与其他外商往来一事,她委婉表示‘华南公司立足商贸信义,与各方伙伴均有良好合作历史,骤然变更,恐伤信誉’。对优先航运合作,她以‘需综合考量运力、航线、价格,以客户利益为先’应对。至于访问邀请,她表示‘甚感荣幸,然公司初创,庶务繁忙,且年关将近,恐难成行,容后再议’。”
“答得好……”朱拉图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混杂着骄傲与揪心的复杂情绪。他的若若,在那样孤立无援的宴会上,面对如此赤裸裸的利诱与裹挟,依然能守得住底线,言辞得体,不卑不亢。“记者在场,大岛茂是想将此事公之于众,造成既成舆论压力。苏怀瑾去了……她可有动作?”
“有!苏小姐以《岭南新报》记者身份,巧妙发问。她问大岛茂领事,如此优厚的合作条件,是否代表日本商界对华南市场前景的普遍乐观?又问,日本政府是否乐见中、日、暹(她特意提到了暹罗)三方商业合作?还问,领事阁下对近来华南各界‘提倡国货、振兴实业’的呼声有何看法?问题看似平常,却暗藏机锋,既点明了华南公司的‘多方背景’,又将合作置于更复杂的政经语境下,冲淡了其独家性,还扣上了‘国货’的帽子,让大岛茂回答起来颇费思量,未能完全主导舆论。”
朱拉图眼中寒光一闪:“大岛茂如何答?”
“大岛茂声称日本商界看好华南潜力,愿与‘有远见’的企业合作;对三方合作表示欢迎,但强调‘双边合作的深度与互信是基础’;对‘国货’运动,他表示‘理解与尊重’,但认为‘优质价廉的货物,无关国籍,皆有利于民生’。言辞圆滑,但……宴后,他单独与玉小姐交谈了片刻,再次‘恳切’表达了私人友谊与对合作的‘殷切期待’,并暗示……暗示若华南公司能展现出‘足够诚意’,日本方面甚至可以在暹罗的某些‘事务’上,提供‘便利’或‘斡旋’。”
“砰!”
朱拉图一拳砸在酸枝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哐当作响,他胸口剧痛,眼前发黑,却以惊人的意志力稳住身形,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他这是……在用暹罗,用我,来要挟若若!”
大岛茂的意图,已然赤裸到不加掩饰。他在告诉玉芙蓉:我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你在乎的那个人,在暹罗处境艰难。与我们合作,不仅你能获得商业利益,或许……我们还能在曼谷帮他一把。反之……
这是何其阴毒,又何其精准的一击!将商业诱惑、政治压力、情感绑架,糅合在一起,逼向玉芙蓉,也刺向他朱拉图最深的隐痛与无力之处。
“针锋相对……”朱拉图缓缓直起身,脸色在昏暗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大理石般的冷硬与决绝,“他要玩,本王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