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咳嗽,也不再颤抖。极致的愤怒与危机感,仿佛暂时压倒了病痛,将他的精神淬炼得如同寒冰下的烈火。
“胡天生,记录!”
“是!”
“第一,急电颂猜,启用我们在香港《华字日报》、新加坡《叻报》的关系。将沙面日本领事馆宴请华南公司总经理、提出‘独家合作’条件一事,以‘商业讯息’形式,巧妙见报。重点突出三点:日本商界对华南市场的‘野心’;所谓‘独家合作’条件可能对华南本土商界及其他外资造成的‘挤压’;以及,华南公司总经理‘秉持商业原则、维护多方合作关系’的回应。注意,报道要‘客观’,但立场要暗含警惕。我要让这件事,在最短时间内,传遍南洋华人商圈!”
“第二,以我私人密电,告知玉芙蓉:大岛茂所谓暹罗‘便利’,纯属空头许诺与无耻要挟,绝不可信,亦无需虑。暹罗之事,我自有应对,绝不会成为她的负累。但大岛茂此计歹毒,后续必有动作。着令她,可适当接触英资的太古洋行、美资的美孚公司,洽谈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业务,释放信号,以示华南公司合作对象多元,不受制于任何一方。对三井的‘优厚’条件,继续以‘董事会程序’拖延,但可让陈启明与之保持技术层面接触,索要更详细的合作条款,特别是那些隐含排他性、控制性的条文,越多越好,越细越好——我们要的,是证据,是将来可能用得上的‘把柄’。”
“第三,”朱拉图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给我们在帕翁昭家族内部的那个‘钉子’传话,让他‘不经意’地,将大岛茂急于在暹罗寻求‘合作’、并可能以‘商业利益’拉拢各方势力的消息,透露给帕翁昭·功帕披汶。特别是,要点明大岛茂似乎对‘掌握物流、港口’的领域格外感兴趣。帕翁昭家族在暹罗湾有不少走私生意和码头利益……他们,会比我们更紧张日本人插手。”
“第四,以我亲王名义,正式照会外交部,并抄送军部、财政部:近日获悉,某些外国势力,以商贸合作为名,行经济渗透、甚至干预内政之实,其心叵测。建议外交部加强对相关国家使领馆人员活动的关注与报备;建议军部、财政部,在涉及关键物资、战略资源、重大外资引入的审批时,增设更严格的审核程序,尤其要警惕‘排他性条款’与‘附带政治条件’。理由嘛……就是维护暹罗经济自主与国家安全。”
“第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乍仑准备一下,明日起,我要每日‘按时’前往藏书阁‘查阅古籍’,时间……就定在王储‘温书’的时辰之后。另外,请人从宫外,寻些新式的、关于列强殖民历史、小国自强故事的少年读物,要泰文译本,或英文原版。我要‘顺便’推荐给王储阅读。”
“殿下!”乍仑此时也端着新煎好的药进来,闻言大惊,“您的身体万不可再劳神……”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朱拉图打断他,接过那碗浓黑如墨、苦涩扑鼻的药汁,看也不看,仰头一饮而尽,仿佛那不是药,而是淬火的冰水。他抹去嘴角的药渍,眼神灼亮得惊人,“大岛茂想在广州和曼谷,同时与我‘针锋相对’。他以为我病体支离,困守深宫,只能坐视。那他错了。”
“他要舆论,我就给他更大的舆论场,让南洋华商都看着他的吃相。”
“他要商业捆绑,我就教若若虚与委蛇,广布疑阵,反手收集其罪证。”
“他想在暹罗寻找代理人、撬动利益,我就把他的野心,捅到现有的地头蛇面前,让他们先斗上一斗。”
“他若想通过官方施压,我就以亲王身份,先发制人,提醒朝廷提防。”
“至于他以为我最无力的未来……”朱拉图望向藏书阁的方向,目光深沉如古井,“我会让瓦栖拉兀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威胁,什么是君王的责任。大岛茂想用‘友谊’和‘利益’腐蚀现在,我就用‘历史’和‘警惕’浇铸未来。”
“他出一招,我回三式。他明着来,我暗着去。他要温水煮蛙,我就把水搅沸,把网捅破。”
朱拉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殿中,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针锋相对,不死不休。我朱拉图纵然只剩一口气,也要让他知道,他想动的人,他想谋的国,没那么容易得手!”
窗外,暹罗的夜空,浓云密布,不见星月。一场席卷珠江与渭南河的风暴,已因这隔空的“针锋相对”,而变得更加波谲云诡,杀机四伏。而风暴的中心,是广州沙面那看似从容周旋的墨绿身影,更是曼谷深宫中,这位以生命为烛、点燃冰冷反击之火的病弱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