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深夜,曼谷,大皇宫,朱拉图的寝殿。
“凉季”的夜寒,似乎终于穿透了厚重的宫墙与紧闭的门窗,丝丝缕缕地侵入殿内。炭火依旧烧着,却仿佛失去了大部分热力,只在铜盆里留下暗红的余烬,散发出微弱的、带着灰烬气味的暖意,完全无法驱散那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混合了高烧、剧痛与无尽疲惫的冰冷。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以及一种属于久病之人、生命逐渐流逝的、难以言喻的衰颓气息。
朱拉图躺在宽大的御榻上,身上盖着数层锦被,却仍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高热如同无形的火焰,在他体内肆虐,烧得他双颊泛起不正常的、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渗出血丝。汗水浸透了寝衣和身下的被褥,却又在下一瞬被寒意激得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胸口那处旧伤,已不再是间歇的锐痛,而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同时攒刺、又像有沉重的磨盘在不断碾压的钝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痛苦,如同离水的鱼在濒死挣扎。
意识,在剧痛与高热的双重夹击下,如同暴风雨中的扁舟,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彻底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清晰时,他能感觉到胡天生和乍仑焦急的低语,感觉到冰凉苦涩的药汁被强行灌入喉咙,感觉到御医施针时细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时候,他的神魂仿佛脱离了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飘飘荡荡,升到宫殿华美而冰冷的天花板下,俯视着下方那个苍白消瘦、气息奄奄的自己,感到一种荒谬的疏离与……解脱般的平静。
而在那意识浮沉的间隙,在剧痛暂缓、高热带来短暂迷幻的片刻,他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挣脱暹罗宫廷的层层束缚,挣脱这病体的牢笼,越过千山万水,飞向那片遥远的、被珠江水流浸润的土地。
他“看见”了。
不是通过电文,不是通过想象,而是在一种近乎真实的、被高烧催化的幻觉中,他“看见”了广州,看见了西关码头。
他看见玉芙蓉,不是沙面宴会上那个周旋得体、清冷自持的女商人,也不是珠江画舫中那个靠在他肩头、露出片刻脆弱的女子。他看见的,是更深层、更真实,或许也是他内心深处最渴望见到的她——
她独自站在“华南公司”总部那间可以俯瞰码头的办公室里,时间仿佛是深夜。窗外是广州城稀疏却温暖的灯火,映着她同样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她没穿那些华丽的旗袍或干练的西装,只着一身简单的月白色衫裙,长发松松挽着,发间那枚白玉芙蓉簪在昏黄的台灯光下,泛着温润而孤寂的光芒。她手中似乎握着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是他送的那条红宝石珍珠手链吗?他“看”不清,却能感受到那份冰凉的触感,和她心底翻涌的、同样冰冷而沉重的思念。
她望着窗外,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玉雕的剪影。但他能“听”见她心中无声的呐喊,能“感觉”到她肩头那看不见的重担——大岛茂阴魂不散的“友谊”与利诱,沙面圈子的窥伺与议论,公司内外可能存在的隐患,码头数千工人的生计……还有,对他远在暹罗、生死未卜的、噬骨灼心的牵挂。
他甚至能“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独属于她的、混合了冷香、墨香、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码头江水与人间烟火的气息。这气息如此真实,如此清晰,让他几乎要错觉,只要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就能将她拥入怀中,用自己这残存的体温,去温暖她独自承受风霜的孤寂。
“若若……”他在高烧的迷乱中,无声地、用尽全部心力呼唤着她的名字,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边被汗水浸湿的乱发中。
他想告诉她,他在这里,在想着她,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与曼谷的风雨、与帕翁昭的权谋、与自身的衰败抗争。他想告诉她,别怕,无论大岛茂如何威逼利诱,无论广州局势如何诡谲,他都会是她最坚实的后盾,哪怕这后盾,如今已脆弱如风中残烛。
他想告诉她,对不起。对不起将她卷入这纷乱的棋局,对不起让她独自面对那些明枪暗箭,对不起……可能无法履行那个“必当归来”的承诺。胸口的剧痛和喉间越发频繁涌上的腥甜,都在清晰地告诉他,这具身体,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他强行催谷精神、雷厉风行的那些日子,耗尽的不仅是心力,更是所剩无几的生命本源。
“湄南河……珠江……”他在意识的碎片中,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地名。一条是他生于斯、长于斯、也将可能死于斯的母亲河,承载着暹罗的王室荣耀、国仇家恨与他未尽的责任。另一条,是万里之外,那个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给予他新生希望与刻骨爱情的地方,是他魂牵梦萦的归宿,也是他此刻可望而不可即的彼岸。
两条河,同样奔流不息,同样见证着历史的沧桑与个人的悲欢,却将他与他的若若,残忍地分隔在世界的两端。他困守在湄南河畔华丽而冰冷的宫殿里,挣扎于病榻与权谋之间;她伫立在珠江之滨喧嚣而危险的码头上,周旋于商战与暗算之中。他们各自为战,却又心意相通,在这动荡的年月里,以这样一种惨烈而无奈的方式,彼此守望。
“若能……再见一面……”这个念头,如同毒草,在他心中疯长,带来更尖锐的痛楚。他知道,这几乎是奢望。且不说他的身体能否支撑长途跋涉,曼谷这边,王兄、帕翁昭、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绝不会轻易放他离开。而广州那边,大岛茂的眼睛,也时刻盯着。
可是……不甘心啊。那么多话还没来得及说,那么多承诺还没来得及兑现,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她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光明正大的名分,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
剧烈的咳嗽再次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他蜷缩起身子,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胡天生和乍仑慌忙上前,拍抚的拍抚,喂药的喂药。混乱中,他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涌上喉头,他猛地侧过头,“哇”地一声,将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粘稠块状物的血,呕在了宫女及时递上的铜盆里。
那刺目的血色,在昏黄的宫灯下,显得如此狰狞,又如此……平静。仿佛是他生命最后的热度,正在以这种方式,悄然流逝。
咳血过后,是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平静。朱拉图瘫软在榻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望着床顶繁复的蟠龙藻井,那些金色的、象征着无上权柄与威严的图案,在视线中扭曲、晃动,最终化为一片模糊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