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午后,广州,沙面,“华南公司”临时联络处。
连日的阴雨终于暂歇,天空却并未放晴,依旧堆积着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也压在每一个行走在湿冷街道上的人心头。沙面岛上,那些欧式建筑尖顶的轮廓,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冰冷而疏离。联络处所在的小楼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比屋外更甚的、令人窒息的沉闷。
玉芙蓉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需要她最终签核的文件——是与太古洋行一份小额货运合同的终稿,是关于码头春节期间值班人员轮换的安排,还有陈启明呈上的、对三井物产最新修改后合作草案的初步分析意见。她手中握着笔,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久久没有落下。那些工整的印刷字体,在她眼中扭曲、模糊,难以聚焦。
自除夕那夜独自书写那封无法寄出的信后,一种莫名的心悸与不安,便如同附骨之疽,日夜缠绕着她。起初,她以为是连日应对大岛茂的压力所致,或是年关节庆、人事纷扰带来的疲惫。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日益加剧,化作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预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尤其是在接到朱拉图那封关于“针锋相对”策略的密电后,他字里行间那份强撑的镇定与深藏的、不惜一切的决绝,更让她心中的不祥之感达到了顶点。
她与曼谷之间的秘密电讯,因朱拉图“病体沉疴”和暹罗宫廷可能加强的监控,已变得极其困难且充满风险。自正月初八他发来那封关于应对策略的电文后,至今已有四日,再无只言片语传来。颂猜那边,也只能通过迂回渠道,得知“殿下仍卧病,御医日夜守候”的模糊消息。
这种沉默,比任何坏消息都更令人恐惧。
“姐,”阿四轻轻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刚刚炖好的冰糖燕窝,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你午膳就没吃几口,脸色这么差,先把这碗燕窝喝了吧。”
玉芙蓉抬起头,看向阿四,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放那儿吧,我待会儿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阿四将燕窝放在桌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姐,你……是不是在担心殿下?”
玉芙蓉没有否认,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得像叹息:“已经四天没有消息了……颂猜那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心里……总觉得慌得很。”
阿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她何尝不担心?那位远在暹罗的亲王,不仅是姐心心念念的人,也是她们在广州最大的倚仗和希望。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极其急促、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奔跑上楼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重、慌乱,完全打破了小楼内死寂的气氛,也瞬间揪紧了玉芙蓉和阿四的心!
“砰”的一声,联络处的门被猛地撞开!冲进来的是陈启明。他向来沉稳冷静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骇人的惨白,嘴唇哆嗦着,眼镜歪斜在鼻梁上,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手中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皱巴巴的电报纸,仿佛那是烧红的烙铁。
“董……董事长!”陈启明的声音因极度的惊骇与奔跑而完全变了调,嘶哑得不成样子,他冲到书桌前,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只是死死撑住桌沿,将那张电报纸颤抖着、几乎是塞到了玉芙蓉面前,“曼谷……曼谷……急电!颂猜……颂猜用最紧急的暗码发来的!是……是胡先生……”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巨大恐惧与悲痛的眼睛,死死盯着玉芙蓉,仿佛在等待一个他绝不愿意面对的宣判。
玉芙蓉的心脏,在陈启明撞门而入的瞬间,便已骤然停跳!冰冷的寒意,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从头顶瞬间浇遍全身,四肢百骸瞬间僵硬冰冷。她看着陈启明惨白惊恐的脸,看着他手中那张仿佛重逾千斤的电报纸,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那越来越响、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心跳声,和一种灭顶般的、冰冷的绝望预感。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她接过那张电报纸,展开。
电文极其简短,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用朱拉图与颂猜之间约定的、最高级别绝密暗码写就的、断断续续的句子。每一个密码符号,都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她的眼底:
“殿下……昨夜子时三刻……咳血不止……御医束手……薨于‘绿玉宫’……遗命秘不发丧……遗物及半枚玉环……已由最可靠之人携出……不日抵穗……切切节哀……颂猜泣报……”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每一个密码,她都懂。可是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她却仿佛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