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答案。
正月二十,晨,曼谷,大皇宫,国王寝宫“节基玛哈帕萨”。
这里的气氛,与“竹隐”的剧烈动荡截然不同,却另有一种令人屏息的、混合了庆幸、后怕、凝重与更深思虑的诡异平静。浓烈的药味比往日更甚,还夹杂着百年老参特有的、略带土腥的甘苦气息。御医和宫人们无声而迅疾地穿梭,个个面色紧绷,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庆幸。
拉玛六世国王半靠在御榻上,脸色比前几日更加灰败憔悴,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锐利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光芒。他面前,跪着刚刚结束又一轮施救、脸色苍白如纸、仿佛随时会虚脱倒下的乍仑御医,以及垂手肃立、神色复杂难辨的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
寝宫内,除了他们三人,再无其他侍从。
“乍仑,你老实告诉朕,”国王的声音低微嘶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王弟他……究竟如何?那‘一线生机’,有几分把握?又能……撑到几时?”
乍仑御医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因连日的殚精竭虑而干涩颤抖:“回陛下,殿下此番……实乃侥天之幸,千万中无一。昨夜子时气息骤绝,老臣本已……本已绝望。然念及先王厚恩,殿下为国操劳至此,实不甘心,遂冒死以金针强渡心脉要穴,辅以祖传秘制‘还魂散’硬灌。或许是殿下命不该绝,或许是……殿下心中仍有极强的未了之念,竟真的……吊住了一口极其微弱的元气。此刻脉象虽如游丝,时断时续,然确未彻底断绝。老参汤灌下去,亦能微微吞咽少许……”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声音更低:“然,殿下内腑旧伤崩裂,沉疴积重,此番元气耗尽,心脉受损极重。这‘一线生机’,如同狂风中之烛火,随时可能被一丝微风、一次情绪波动所扑灭。老臣……实无把握能撑到几时。或许三五日,或许……只是一两日。全看殿下自身求生之志,与……上天是否继续垂怜。”
“三五日……一两日……”国王喃喃重复,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良久,才缓缓睁开,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疲惫的平静。他看向帕翁昭·功帕披汶:“王叔,你都听到了。”
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躬身:“臣……听到了。此实乃不幸中之万幸。然,正如乍仑御医所言,殿下情况依旧危如累卵,国不可一日无……稳定的摄政之人。且殿下病体沉疴至此,即便此次能侥幸熬过,日后恐也再难承担繁剧国务。立储、稳固朝纲之事,已刻不容缓。”
他这话,看似关心国本,实则句句指向朱拉图可能留下的权力真空,以及……他自身乃至其背后势力可能获得的机遇。
国王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望着御榻旁小几上,那盏长明灯微弱跳动的火焰。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一丝深藏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复杂情绪:
“王弟……为朕,为暹罗,已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如今他命悬一线,生死未卜……朕这个做王兄的,于国,或许有亏欠;于私……”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遥远的东北方向,那里,是广州,“于私,朕对他……亦有亏欠。”
帕翁昭心中一动,隐隐觉得国王话中有话。
国王继续道,语气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朕口谕:即日起,举国寺庙,为朱拉图亲王祈福。宫中用度,再削减三成,节省之资,悉数用于为亲王延请天下名医,搜寻珍稀药材。着内务府,将暹罗湾那处风景最佳、带有温泉的王室别苑‘春蓬府行宫’,仔细收拾出来,一应物品,皆按亲王最高规格置办。若……若王弟此番真能闯过鬼门关,便让他去那里静养,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国事扰其清静。他太累了,该……歇歇了。”
这口谕,前半是例行的王室关怀与祈福,后半……却意味深长。削减用度延医问药是应有之义,但特意提及“春蓬府行宫”,并强调“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国事扰其清静”,这几乎等于是在为朱拉图安排一个远离权力中心、超然物外的“休养”之所,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与……隔离。国王在朱拉图生死未卜之际,已开始考虑他“万一活下来”之后的安置,并且,有意无意地,在削弱他可能对朝局继续产生的影响。
帕翁昭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国王的用意。国王对朱拉图,有愧疚,有感激,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毕竟这个弟弟能力太强,威望已在重病中悄然树立)。如今朱拉图濒死,国王给予最高规格的医疗和“休养”待遇,既是全了兄弟情谊与君王仁慈,也是……顺势将其可能“康复”后的影响力,限制在“春蓬府”那方小小的天地里。这既是对朱拉图的“仁慈”,也是对现有权力格局的“稳固”。
“陛下……仁厚。”帕翁昭躬身,语气听不出喜怒,“如此安排,确是殿下静养之佳所。只是……殿下在清国广州,似有产业与……故人。若殿下醒来问及,或那边有讯息传来……”
国王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那盏长明灯上,声音更低,更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帕翁昭听:
“王弟在清国之事……既是他私事,亦关乎国体。他既已为国事至此,些许私情……朕,便当做不知吧。至于广州那边……若真有讯息,或王弟有所嘱托……”他顿了顿,挥了挥手,“届时再说。眼下,救活王弟,方是要务。去吧。”
“臣,遵旨。”帕翁昭深深一躬,退出了寝宫。走到殿外廊下,他望着曼谷清晨依旧阴霾的天空,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国王的“仁慈”,他懂了。既全了面子,也得了里子。既彰显了兄友弟恭,也悄然收回了权柄。而朱拉图……那位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亲王,无论最终是死是活,他的时代,似乎都已经随着昨夜子时那口骤绝的气息,以及国王此刻的“安排”,悄然翻过了最辉煌,也最惨烈的一页。
至于广州那个女子,以及那场刚刚发生的、不为人知的“冥婚”……在暹罗王室的“仁慈”与大局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或许,只是一段注定被掩埋在历史尘埃下的、微不足道的插曲罢了。
只是,命运这只翻云覆雨的手,真的会如此顺从“仁慈”与“安排”吗?珠江畔那颗刚刚经历冥婚、又骤然得知“一线生机”而崩溃痛哭的心,与渭南河边这缕在御医金针与参汤下艰难维系的游丝气息,又将把彼此,带向怎样不可测的未来?
国王的“仁慈”,或许只是另一场更加复杂难解的风暴,平静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