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黄昏,曼谷,渭南河(湄南河)畔。
历经海上颠簸、陆地辗转、边境凶险、港口周旋,当这艘漆皮斑驳的货轮,终于拖着疲惫的黑烟,缓缓驶入渭南河繁忙的航道,玉芙蓉扶着冰冷的船舷,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座城市的轮廓。
与广州不同。没有珠江两岸参差的骑楼与密集的帆樯,这里的天际线,被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主宰——高耸的、金碧辉煌的佛塔尖顶,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神圣而疏离的光芒;宏伟的、带有浓郁暹罗与欧洲混合风格的宫殿建筑群,沿着河岸铺陈开去,白色的宫墙,朱红的屋顶,在暮色中显得庄严而沉默;其间夹杂着些西洋式的领事馆、商行楼房,以及大片低矮的、杂乱无章的本地民居和水上棚屋。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略带腥气的湿润,混合着线香、香料、热带水果、以及城市底层特有的、复杂的人间烟火气息。各种口音的暹罗语、潮州话、客家话、马来语、乃至英语、法语,嘈杂地交织在码头上空。
这就是曼谷。暹罗的王都,朱拉图生长、奋斗、如今生死未卜的地方。
货轮在一个相对偏僻的、堆放木材和杂货的小码头靠岸。玉芙蓉谢过那位潮州商人(他再三叮嘱她小心),背起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踏上了曼谷的土地。双脚踩在坚实却陌生的码头上,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高烧未清的眩晕、以及对未知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瞬间袭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但她立刻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用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清醒。
不能倒在这里。至少,在见到他,或得到确凿消息之前,不能倒。
她依着潮州商人含糊的指点,离开码头区,尽量避开大道,沿着狭窄曲折、污水横流的巷弄,向城市深处走去。身上那套深蓝色土布衫裤,沾满尘灰,让她看起来与无数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华人妇女无异。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她过于清亮锐利、与这身打扮不甚相符的眼神。
她需要一个落脚点,更需要信息。关于王宫,关于那位“病重亲王”的最新消息。
暮色渐浓,街边的煤气灯次第亮起,投射出昏黄摇曳的光晕。玉芙蓉走得又累又饿,高烧带来的虚汗再次浸湿了内衫。她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挂着中文“林记饭铺”招牌的小食摊前停下,摸出怀中仅剩的几枚铜板,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鱼丸粉,在角落一张油腻的小桌旁坐下,小口小口地吃着,耳朵却竖得极高,捕捉着食客们用各种方言交谈的只言片语。
“……听说宫里那位,怕是熬不过这几天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怕什么,满大街都在传。寺庙的钟都快敲烂了……”
“唉,也是可惜。听说那位亲王,很有本事,要不是病得厉害……”
“有本事又怎样?这宫里头的事,谁说得清?没看见这几天,帕翁昭府上,车马就没断过……”
“还有法国领事馆的人,也跑得勤……”
玉芙蓉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鱼丸粉的味道,她完全尝不出来,只觉得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蹦出来。熬不过这几天?帕翁昭?法国人?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添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听下去。
“……不过,也有人说,昨儿个半夜,宫里悄悄出来一队人,往‘春蓬府’方向去了,还带着御医……”
“春蓬府?那不是王室别苑吗?难道……”
“谁知道呢。或许是想换个地方,冲一冲?也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