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压得更低,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春蓬府”这三个字,却如同一点微弱的火星,骤然落入玉芙蓉死寂的心湖。
春蓬府?王室别苑?御医?难道……朱拉图被转移了?不在王宫,而在那个叫“春蓬府”的地方?如果真是这样,进王宫难如登天,但一个王室别苑……
她的心中,骤然升腾起一丝极其渺茫、却又无比炽热的希望。无论如何,必须去“春蓬府”看看!
就在她心中急转,盘算着如何打听“春蓬府”具体位置和情况时,饭铺门口的光线一暗,走进来两个穿着暹罗警察制服、腰间挎着警棍的巡警。他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店内,尤其在几个华人面孔的食客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玉芙蓉心中一凛,立刻低下头,将斗笠拉得更低,佯装专心吃粉。但一种本能的危险预感,让她背脊微微绷紧。
那两个巡警在店内转了一圈,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走到柜台前,用泰语跟老板说了几句什么,老板连忙点头哈腰,塞了一小包东西过去。巡警收了,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玉芙蓉,似乎觉得一个独自吃廉价鱼丸粉的底层妇女没什么可疑,这才晃悠着走了出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夜色中,玉芙蓉才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已是一层冷汗。曼谷的盘查,果然严密。她必须更加小心。
匆匆吃完那碗已然冰冷的粉,玉芙蓉起身离开饭铺。夜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需要找个地方过夜,更需要一套更不引人注目的行头,以及……一张曼谷的地图,或者,一个知道“春蓬府”的可靠向导。
她在昏暗的巷弄里穿行,尽量避开有灯光的主街。经过一个挂着“当”字招牌的昏暗铺面时,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铺子很小,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老朝奉。玉芙蓉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舍不得当掉的、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遗物——一枚小小的、成色普通的翡翠平安扣,放在柜台上。
“死当。换钱,再换身你们这儿最破旧的、本地妇人穿的衣服,斗笠也要。”她用生硬的泰语夹杂着手势说道。
老朝奉抬起昏花的老眼,看了看那枚平安扣,又打量了一下玉芙蓉,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玉芙蓉知道被压了价,但此刻别无选择,点了点头。
片刻后,她揣着几枚微薄的银钱,换上了一身打着补丁、散发着霉味的深褐色粗布“帕裙”(暹罗传统筒裙)和同色上衣,头上包了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头巾,将那个蓝布包袱也塞进一个更破旧的、本地妇人常用的竹篮里,盖上一块脏布。对着店里一块模糊的铜镜看了看,镜中人面色苍白憔悴,眼神疲惫,与街上无数为生计奔波的暹罗底层妇女已无太大区别。
走出当铺,夜色已深。她在巷子深处找到一家最廉价、看起来也最混乱的“筏子客栈”——实际上是几艘用木板和竹席拼凑、固定在河边浅滩上的破旧船屋。缴纳了少得可怜的住宿费,她得到了船尾一个仅能容身的、散发着鱼腥和汗臭的狭窄隔间。没有床,只有一张破烂的草席。
玉芙蓉和衣躺在冰凉的草席上,听着脚下河水轻轻拍打船身的哗啦声,隔壁传来的鼾声、呓语,以及远处隐约的、不知来自寺庙还是王宫的钟声。疲惫如同沉重的山,压得她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高烧似乎又有反复的迹象,额头滚烫。但她死死睁着眼睛,望着头顶被烟火熏得漆黑的、低矮的舱板,毫无睡意。
怀中,那半枚玉环紧贴着心口,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她将它紧紧攥在掌心,仿佛那是连接她与那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男人之间,唯一的、脆弱的纽带。
“春蓬府……”她无声地默念着这个名字。明天,无论如何,要找到去那里的路,要靠近那里。无论他是在王宫,还是在别苑,她都要想尽办法,确认他的生死。
夜色深沉,曼谷在窗外流淌的渭南河水声中,渐渐沉入梦乡,或算计。而这艘破旧船屋的角落,一个远道而来、身心俱疲却目光灼然的女子,正以惊人的意志,对抗着病痛、恐惧与绝望,默默规划着明日那场可能更加凶险的、接近王权的跋涉。
万里寻夫,终点似乎已在眼前,却又隔着一道道无形的、森严的高墙。而她,只剩下一身破旧的布衣,一颗破碎却执拗的心,和怀中那点冰凉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