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晨,曼谷,渭南河畔破旧船屋。
高烧,如同跗骨之蛆,在经历了短暂退却后,随着深夜河畔的湿寒与连日的极度疲惫,再次以更凶猛的态势卷土重来。玉芙蓉在冰冷的草席上辗转反侧,意识如同在滚烫的油锅与冰封的深渊间反复沉沦。汗水早已浸透那身粗劣的帕裙,又被后半夜的寒意激得冰冷黏腻,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战栗。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胸腔里仿佛有团炭火在闷烧,而那处旧日挨过棍棒的肩膀,更是传来阵阵钝痛,与高烧的灼热交织,折磨得她几乎想要呻吟出声。
但比身体痛苦更甚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毫无来由却又无比清晰的剧烈心悸与恐慌。那感觉突如其来,毫无征兆,在她意识昏沉的某个瞬间,如同冰冷的铁钳,狠狠扼住了她的心脏,让她猛地从半昏迷中惊醒,蜷缩在草席上,大口喘息,冷汗涔涔。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对陌生环境的恐惧,不是对前路艰险的忧虑,甚至不是对朱拉图可能已逝的绝望(那绝望早已深植骨髓)。那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仿佛与她血脉相连的某一部分,正在遭受巨大痛苦、濒临彻底碎裂的……感应。
“拉图……”她在高烧的迷乱中,无意识地、用尽力气将怀中那半枚玉环死死按在心口的位置。冰凉的玉石触感,非但没有缓解胸口的灼痛,反而像是一面冰冷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某种遥远而真切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微弱与挣扎。她仿佛“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被高烧和极致的牵挂强行催逼出的、超越常理的感知——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以及黑暗中,一点微弱到几乎随时会熄灭的、淡金色的光点。那光点正在剧烈地波动、闪烁,仿佛狂风中的残烛,每一次明灭,都牵扯着她心脏一阵尖锐的抽搐。
是幻觉吗?是连日奔波、高烧不退导致的神志昏聩?还是……冥冥之中,他与她之间,那条因“冥婚”而变得更加诡异莫测的联结,在此刻跨越了空间与生死,传递来了他最真实的处境?
玉芙蓉不知道。她只感觉到一种灭顶般的恐慌与无力。他在受苦!他在濒临彻底消散的边缘!而她,却只能躺在这肮脏破败的船屋里,被一场莫名其妙的高烧困住,离他可能只有数十里之遥,却寸步难行,无能为力!
“不……不能……躺在这里……”她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自己说。牙齿深深咬进干裂的下唇,尝到了血腥的咸腥味。尖锐的痛楚,让她涣散的神志强行凝聚起一丝清明。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冰冷的草席上爬起。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她死死抓住船舱粗糙的木壁,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才勉强稳住没有再次倒下。高烧让她的视线模糊,看出去的一切都带着重影和摇晃的光晕。但她不管不顾,摸索着,从那个破竹篮里,摸出昨晚剩下的、硬得像石块的半块木薯饼,和竹筒里一点浑浊的河水,胡乱塞进嘴里,强迫自己吞咽下去。食物粗糙地刮过喉咙,带来一阵恶心,但她死死捂住嘴,压了下去。
然后,她扶着舱壁,一步一步,踉跄着挪到船屋那扇漏风的破门前。清晨冰冷的、带着河水腥气的风灌进来,让她滚烫的额头感到一丝短暂的、尖锐的清凉,却也让她单薄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刺肺,却也让她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她必须出去。必须去“春蓬府”。现在,立刻,马上!多耽搁一刻,那点感应中微弱的光点,就可能彻底熄灭!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清晨灰蒙蒙的天光刺得她眼睛生疼。码头上已经开始忙碌,苦力们吆喝着,小贩开始摆摊,各种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冲击着她嗡嗡作响的耳膜。玉芙蓉用那块旧头巾将脸包得更严实些,只露出一双因高烧而异常明亮、却又布满血丝的眼睛。她拎起那个破竹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摇晃的跳板,重新踏上河岸边泥泞的土地。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扭曲。肩膀的旧伤也随着动作隐隐作痛。但她只是咬着牙,低着头,沿着记忆中来时的、相对僻静的巷弄,朝着城市深处,漫无目的却又坚定无比地走去。她不知道“春蓬府”具体在哪里,但直觉告诉她,那应该在曼谷的东北方向,远离喧闹的码头和王宫核心区,是王室静养之地。
她需要问路。但以她现在的模样和状态,用生硬的泰语去向当地人打听“春蓬府”这种王室别苑,无异于自寻死路。她只能一边走,一边用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路边的店铺招牌、偶尔驶过的、装饰华贵的马车(或许是贵族或官员的车驾)行进的方向、街头巷尾本地人闲谈时提到的只言片语……
走过一个岔路口,她看到几个穿着体面、像是小商人模样的华人,站在一家茶铺门口低声交谈,神情似乎有些凝重。玉芙蓉放慢脚步,装作在旁边的菜摊前挑拣(尽管她身无分文),侧耳倾听。
“……听说了吗?昨天半夜,‘春蓬’那边,好像有大队人马进去,戒严了……”
“何止是戒严,我有个亲戚在那边当花匠,说天没亮就被赶出来了,说是‘贵人静养,闲杂勿近’,工钱都没结清……”
“唉,这阵势……怕是那位……真的不行了,要挪到清净地方,准备……”
后面的话压得更低,听不清了。但“春蓬”、“戒严”、“贵人静养”、“不行了”这些词,如同烧红的针,狠狠扎进玉芙蓉的耳朵,也印证了她心中那不祥的感应。
春蓬府!确实戒严了!他很可能就在那里!而且,情况恐怕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
玉芙蓉的心跳得像擂鼓,太阳穴突突直跳,高烧带来的灼热感仿佛要将她的理智焚毁。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抓住那几个人问个清楚。但她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她。不能冲动。这样不但问不出什么,反而会暴露自己。
她强迫自己冷静(如果高烧和心悸中还有“冷静”可言的话),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出现了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华人寺庙,门楣上挂着“龙莲寺”的匾额。香火不算鼎盛,但进出的人神色都比较平和。玉芙蓉心中一动。寺庙,尤其是华人寺庙,往往是信息汇集、也是暂时栖身的好地方。或许,可以在这里想想办法。
她脚步虚浮地走进寺庙。院内古树参天,香烟袅袅,钟磬声声,带来一种与外面喧嚣截然不同的、略带肃穆的宁静。这宁静稍稍平复了她狂跳的心脏和沸腾的血液,却也让她身体的疲惫与病痛更加清晰地凸显出来。她走到大殿侧面的廊下,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廊柱,缓缓滑坐在地。高烧和眩晕让她几乎无法保持坐姿,只能将头深深埋进膝盖,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试图抑制那无法控制的颤抖。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面前。玉芙蓉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抬头——尽管这个动作让她眼前又是一阵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