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中年华人男子。穿着普通的灰色长衫,面容清癯,眼神温和,手里捻着一串乌木佛珠。他看起来像个寻常的香客或居士,但玉芙蓉却敏锐地感觉到,此人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内敛而沉稳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通透,仿佛能看穿人心。
“女施主,”中年男子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令人心静的平和,说的竟是标准的官话,略带江浙口音,“你面色极差,似有重疾在身,为何独自在此?可需帮助?”
玉芙蓉心中警惕更甚。在曼谷的华人寺庙,一个陌生的、气质不凡的华人男子,主动用官话关心一个看起来像最底层难民的女人?这太不寻常了。她垂下眼睑,用嘶哑的声音,含糊地回道:“多谢先生关心。我……偶感风寒,歇歇就好。”
中年男子没有离开,反而在她面前蹲下身(这个举动让玉芙蓉身体瞬间绷紧),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紧攥着衣襟、指节发白的手上,又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脖颈处,那里,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和衣领的松散,那根穿着半枚羊脂白玉环佩的红绳,隐约露出了一小截。
玉芙蓉心中剧震,下意识地想将衣领拉紧,但高烧和虚弱让她的动作慢了半拍。
中年男子的目光在那截红绳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重新抬起眼,看向玉芙蓉,那目光依旧温和,却似乎多了一丝了然的、深沉的意味。
“风寒入体,最忌劳顿忧思。”他缓缓道,仿佛真的只是在谈论病情,“尤其心绪不宁,气血逆行,最是伤身。女施主心中所念所虑,或许……比这风寒,更损元神。”
玉芙蓉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他。这话,绝不是一个普通香客会对一个陌生流□□人说的话!他看出了什么?他知道什么?
中年男子对她眼中的震惊与警惕视若无睹,只是轻轻拨动了一下手中的佛珠,继续用那种平和的、却仿佛能直抵人心的声音说道:“从此处往东北,出城约三十里,有山名‘抱才’,山势平缓,林泉清幽。山腰处,有王室别苑,名‘春蓬’。乃是静养佳地,寻常人不得近。”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寺庙的墙壁,望向了东北方向,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地传入玉芙蓉耳中:“然,心诚则灵。若有所念,纵有高墙阻隔,重兵把守,亦或有……殊途可达。只是,此路艰辛,非大毅力、大决心、乃至……置生死于度外者,不可行也。女施主病体沉重,神思不属,恐难当此任。不若在此静心将养,或许……待心神稍定,自有转机。”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玉芙蓉微微颔首,便站起身,捻着佛珠,不疾不徐地转身,朝着寺庙后院的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廊柱殿宇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玉芙蓉僵坐在原地,浑身冰冷,连高烧带来的灼热感似乎都被冻结了。她呆呆地望着那中年男子消失的方向,脑海中轰轰作响,反复回响着他最后那几句话。
“春蓬”……“抱才山”……“殊途可达”……“非大毅力、大决心、乃至置生死于度外者,不可行”……
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春蓬府”?为什么会特意对她说这些话?是警告?是试探?还是……指引?
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心诚则灵”,“纵有高墙阻隔,重兵把守,亦或有殊途可达”。这是在暗示,有办法可以绕过戒严,进入“春蓬府”吗?那所谓的“殊途”,又是什么?
玉芙蓉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但那不再仅仅是恐慌与心悸,更混合了一种豁出一切的、近乎疯狂的决绝与……希望。
无论那个神秘的中年男子是谁,无论他的话是陷阱还是机会,对她而言,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指出了方向——春蓬府,抱才山。重要的是,他暗示了有“路”可走。
那就够了。
她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扶着廊柱,重新站起。高烧让她的视野模糊摇晃,但她眼中的光芒,却锐利如出鞘的刀锋,烧灼着病痛与绝望,也烧灼着那刚刚得到的一线渺茫希望。
感应,或许虚幻。但此刻胸中翻腾的、不顾一切的冲动,与那冥冥中越来越清晰的、濒临熄灭的微光之间的联系,却无比真实。
她要去抱才山。去春蓬府。去走那条“殊途”。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玉芙蓉最后看了一眼那中年男子消失的方向,紧了紧头上的旧头巾,拎起那个破竹篮,转身,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出了龙莲寺,走入了曼谷清晨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也走向了东北方向,那座笼罩在迷雾与未知凶险之中的“抱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