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陆听澜脚步顿了一下。
那旋律很轻,像是一个人随手弹着玩,不成调子,只是零散的一些音符。但他听出来了——那是他十八岁时写的某首歌的前奏,一首从来没发表过、也从来没唱完的歌。
助理小周在旁边提醒:“陆哥,那是江寻老师,新来的飞行嘉宾。您要是不想打招呼,咱们从另一边绕过去,来得及。”
陆听澜没说话。
小周跟了他三年,知道他沉默的意思。但这次小周还是多嘴了一句:“我就是说一声,毕竟当年……”
“当年什么?”
小周闭嘴了。
陆听澜抬脚继续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他自己听得见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比平时重。
迟早要见。
他来这档综艺之前就知道江寻会来。节目组发的嘉宾名单上,江寻的名字排在第三页,他看了很久。久到助理以为他有什么意见,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协调。
他说不用。
他推开门。
钢琴声停了。
江寻坐在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前,侧对着门,一只手还搭在琴键上。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卫衣,袖子长到盖住半个手背,只露出指尖。头发比五年前短了一点,露出耳廓和后颈的线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陆听澜感觉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工作人员的交谈声、远处的设备调试声——全都没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
然后江寻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应付镜头的笑。是那种眼睛会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的笑——和十八岁时一模一样。
“陆老师。”江寻站起来,手从琴键上收回,插进卫衣口袋里,“好久不见。”
陆听澜点了一下头:“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很稳。这是五年来练出来的本事。对着镜头说话,对着媒体说话,对着成千上万的粉丝说话,每一个字都经过计算,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江寻走过来,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社交礼仪的边界,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疏远。
但陆听澜知道,江寻从来不在意什么社交礼仪。他想走近的时候,会一直走到你面前,近到你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他现在停在这个距离,是故意的。
“我听说你要来这一期。”江寻说,“还想着会不会碰不上。”
“节目组安排的。”陆听澜说。
“嗯,我也是。”江寻看着他,“挺巧的。”
陆听澜没接话。
休息室里有三秒的安静。空调的声音嗡嗡的,窗外有人在喊“灯光再试一遍”,有设备车推过的声音,有急促的脚步声。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玻璃,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江寻先移开视线,回头看了一眼钢琴:“我刚才随便弹了弹,这琴音色不错。节目组这次下了本钱,每间休息室都配了琴,说是让嘉宾可以随时练歌。”
“嗯。”
“你要试试吗?”
“不用。”
江寻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不一样,嘴角的弧度更大一点,眼睛还是弯着的:“陆老师还是这么不爱说话。”
陆听澜没回答。他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应该是小周在催。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小周”两个字,他没接,把手机按掉。
“我先过去了。”他说,“导演说要对流程。”
“好。”江寻侧身让开路,“晚上见。”
陆听澜从他身边走过。擦肩的时候,他闻到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想起以前排练的时候,江寻总是最后一个走,每次走之前会把窗户打开通风。他说这样第二天排练室会有阳光的味道。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
身后传来江寻的声音,轻轻的:
“陆听澜。”
不是“陆老师”。
是“陆听澜”。
他停住了。
“你连我名字都不肯叫一次吗?”
陆听澜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江寻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和五年前一样,直接、不躲、让人无处可逃。
休息室的空调还在嗡嗡响。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应该说什么?说“江寻”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念了无数遍,比自己的名字还熟?说他每次看见这三个字出现在屏幕上都会多看两眼?说这五年他无数次拿起手机想发消息,最后都删了?
他说不出来。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工作人员推着设备车跑过,有人在喊“麦架再拿两个过来”。小周迎上来,递过矿泉水:“陆哥,没事吧?我看你脸色……”
“没事。”陆听澜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他的手很稳。
但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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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流程会在二号演播厅。
陆听澜坐在嘉宾席第三排,手里拿着节目流程单,眼睛看着台上。主持人正在介绍今天的录制安排,导演在台下走来走去,摄像在调试机位。
其实他没在看。
他在想刚才那三秒安静。
江寻看着他时的眼神,和五年前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那种直接——江寻从来不会躲,想看的就盯着看,想问的就直接问。不一样的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他读不懂,但能感觉到。
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陆哥。”小周在旁边小声说,“导演说等会儿有个环节,让您和江寻老师一起上去,说是合作舞台的预告。就是走个过场,不用真唱,聊两句就行。”
陆听澜“嗯”了一声。
“您……没问题吧?”
陆听澜转头看了小周一眼。
小周立刻闭嘴:“没问题没问题,我多嘴了。”
台上主持人正在介绍下一组嘉宾。陆听澜低头看流程单,上面写着:飞行嘉宾江寻,合作舞台待定。
待定。
他想起上午江寻拿出来的那张谱子。泛黄的纸,是他五年前的笔迹。他认出那张纸的时候,心跳停了一拍。
那是他当年写了三个月、最后没写完的那首歌。他以为早就丢了,不知道在哪个垃圾桶里变成垃圾,被运走、烧掉、消失。
但江寻拿着它。
“用这首吧。你写的。”
他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说“这首不合适”。
江寻就笑:“是不合适节目,还是你不敢唱?”
不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
流程走完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了。陆听澜从演播厅出来,小周说车在门口等着。他刚要过去,就看见江寻站在走廊尽头,和几个人在说话。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拿着本子在说什么,江寻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
江寻也看见他了。
远远地,江寻冲他点了一下头。
陆听澜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走得不快,但也没回头。他知道江寻可能在看他,也可能没有。他不想知道。
上车之后,小周问:“陆哥,直接回酒店?”
“嗯。”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陆听澜往窗外看了一眼。江寻刚好从大楼里出来,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夕阳照在他身上,白色卫衣的边沿被染成淡金色,头发上也有一层浅浅的光。
他站在那里,和五年前一样。
不,不一样。五年前他没这么瘦,轮廓没这么清晰,眼睛里没那么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陆听澜收回视线。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一条微信,陌生号码发来的:
“今天试的那段旋律,是你以前写的。我记得。”
没有署名。
但陆听澜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