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陆听澜还坐在窗边。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那条消息停在对话框里:
“你扔掉的每一张纸,我都捡起来看过。那张也一样。”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打开琴盖。
谱子就放在琴架上。他下午从信封里拿出来之后,就一直放在那里。
他坐下,双手搭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前半段他太熟悉了。那是他十八岁的时候,一个一个音抠出来的。那时候乐队刚成立不久,每次排练结束,别人都走了,他就一个人坐在钢琴前,写这首歌。
写了三个月,写废了无数张纸。
每一张废纸,他都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捡起来。
弹到后半段的时候,他的手指慢了下来。江寻补完的部分,他下午在排练室听过,但那时候只是听,现在是自己在弹。
每一个音落下去,他都觉得陌生,又觉得熟悉。
陌生是因为这不是他写的。熟悉是因为,这些音好像本来就该在这里,好像他写了三个月,就是为了等这几行。
弹到最后几个小节,他的手悬在琴键上,停住了。
结尾的旋律,他认识。
那是他十八岁某天晚上写的。那天排练室只有他一个人,他写完了当天要写的部分,随手在谱子背面画了几笔。不是认真的创作,只是随便弹着玩,弹完之后自己听了一遍,觉得太私人了,就揉成团扔了。
他记得那张纸团落进垃圾桶的声音。
轻轻的,“咚”一声。
他以为从此就没了。
但现在,这段旋律就在他手指下面,一个音都不差。
陆听澜的手悬在琴键上,很久没动。
窗外有车流声,很远,听不真切。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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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的夏天,排练室。
空调坏了,窗户开着,外面的蝉鸣一阵一阵地涌进来。陆听澜坐在钢琴前,低头在谱子上写东西。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T恤,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写完最后几个音符,他停下来,自己哼了一遍。
哼完之后,他皱着眉看那张谱子。
太私人了。那些音符像是从他心里直接挖出来的,还带着血。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他把那张谱子从谱架上扯下来,揉成一团。
垃圾桶在门口。他站起来,走过去,把纸团扔进去。
又是轻轻的“咚”一声。
他转身,走回钢琴前。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江寻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瓶冰可乐,T恤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片。
“你干嘛呢?”江寻问。
“没干嘛。”
江寻走进来,把一瓶可乐放在钢琴上。他没去自己的位置,而是径直走向门口的垃圾桶。
陆听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寻弯腰,从垃圾桶里捡起那个纸团。
“别——”陆听澜站起来。
但江寻已经把纸团展开了。他低头看那张皱巴巴的谱子,看着上面那几行陆听澜随手写的旋律。
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蝉鸣从窗外涌进来,很吵。
然后江寻抬起头,笑了。
“别扔啊,”他说,“挺好听的。”
陆听澜站在原地,心跳很快:“那是乱写的。”
江寻又把视线落回那张谱子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乱写的也好听。以后写完了给我弹。”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谱子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那是废纸。”陆听澜说。
“我不觉得是废纸。”江寻拍了拍口袋,走回钢琴前,拿起那瓶可乐,拧开,喝了一口,“我觉得是你写的,就是好的。”
陆听澜看着他。
他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记得江寻额头的汗,记得他说“以后写完了给我弹”时的表情。
他记得,但从来没想过,江寻会一直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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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回结束。
陆听澜睁开眼睛。
他的手还悬在琴键上,指尖离琴键只有一厘米。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景和刚才一样,万家灯火。他不知道江寻住在哪里,但他想,也许江寻也在看着同样的夜空。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
“那段结尾,你怎么记得的?”
发出去。
过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十分钟,没有。
十五分钟。
他准备放下手机去洗澡的时候,手机震了。
“你猜。”
陆听澜看着这两个字。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
“那张纸,你留了五年?”
这次回复很快:
“嗯。”
只有一个字。
陆听澜盯着这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又发:
“为什么?”
这次隔的时间长一点。他盯着屏幕,看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然后消息过来了:
“因为是你写的。”
陆听澜站在窗边,握着手机的手有一点紧。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