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节目组通知有一个惊喜环节。
陆听澜在休息室里补妆,小周在旁边念流程:“说是请了一位神秘嘉宾,和你们俩都有关系,让您有个心理准备。”
“谁?”
“没说,神神秘秘的。”小周压低声音,“但我打听到了一点,好像是当年乐队的什么人。”
陆听澜的手顿了一下。
化妆师的刷子在他脸上停住:“陆老师,别动。”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他知道是谁了。
当年乐队一共四个人。主唱是他,键盘是江寻,贝斯是一个后来转行的女生,鼓手叫林昊,是所有人里话最多的那个。
如果是林昊,那今天这场录制,不会太平静。
四点整,陆听澜被请到演播厅。
台上已经布置好了。三张高脚凳,一盏暖色的落地灯,背景是大屏幕,播放着节目logo。这是访谈环节的标配,营造一种“老友聊天”的氛围。
江寻已经坐在其中一张凳子上,看见他进来,冲他点了一下头。
陆听澜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凳子的距离,不远不近。
主持人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笑着开场:“今天我们请来了一位特别的嘉宾,他和两位老师有很多年的交情。在请他出来之前,我想先问问两位——你们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拿起乐器的情景吗?”
江寻先开口:“我六岁,被我妈逼着学钢琴。那时候恨死了,每天想的就是怎么把琴弄坏。”
主持人笑:“后来呢?”
“后来?”江寻看了一眼陆听澜,嘴角弯了一下,“后来遇见一个人,让我觉得弹琴也不是那么没意思。”
陆听澜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转头。
主持人转向他:“陆老师呢?”
陆听澜想了想:“十五岁,在学校乐队。鼓手不够,让我顶上。打了半年鼓,才发现自己想唱歌。”
“所以后来就从鼓手变成主唱了?”
“嗯。”
“那时候有想过以后会当演员吗?”
“没有。”
主持人点点头,然后看向观众席,语气抬高:“好,那么现在,让我们有请今天的惊喜嘉宾——当年与两位一起组建乐队的鼓手,林昊!”
掌声响起来。
侧台的门打开,林昊走出来。
他还是老样子,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五年没见,胖了一点,头发短了一点,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一点没变。
他走上台,先和主持人握手,然后转向陆听澜和江寻。
“好久不见啊,两位大明星。”他说,语气还是以前那样,吊儿郎当的。
江寻站起来,和他抱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节目组请的呗。”林昊拍拍他的背,然后转向陆听澜。
陆听澜也站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秒。林昊脸上的笑收了收,然后又咧开,伸出手。
“陆听澜。”他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陆听澜握住他的手。
林昊的手很厚实,握得很用力。松开的时候,他拍了拍陆听澜的肩膀,没说话。
三个人重新坐下。林昊坐在中间那张凳子上,刚好把陆听澜和江寻隔开。
主持人开始走流程,问一些乐队时期的事。林昊话多,一个人就能说半天,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说到第一次演出,从排练室的破空调说到演出后台的盒饭。
陆听澜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点点头。
江寻也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气氛看起来很好,像是一场温情的老友重聚。
但陆听澜知道,有些话还没说。
流程走到一半,主持人问了一个问题:“当年乐队为什么解散?粉丝们都很好奇。”
陆听澜的手指动了一下。
江寻没说话。
林昊看了看他们两个,笑了一下:“这事儿啊,说来话长。”
“那你慢慢说。”主持人接话。
林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像是在想怎么说。
“其实就是,”他开口,“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有人想演戏,有人想写歌,有人……”他顿了顿,“有人不知道怎么继续了。”
主持人等着他往下说。
但林昊没再说。
他转头看了一眼江寻,又看了一眼陆听澜。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他说,“现在大家不都挺好的吗?”
主持人点点头,准备问下一个问题。
但江寻突然开口了。
“林昊,”他说,“你还记得那年的事吗?”
林昊转过头看他。
“那年,陆听澜走之后。”江寻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记得吗?”
演播厅里安静了几秒。
陆听澜看向江寻。江寻没看他,看着林昊。
林昊脸上的笑收了收,然后又咧开:“怎么突然说这个?”
“随便问问。”江寻说,“突然想起来了。”
林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记得。”他说,“怎么可能不记得。”
主持人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没插话,等着他们往下说。
林昊看了看陆听澜,又看了看江寻。
“陆听澜走的那天,”他说,“你记得是什么日子吗?”
陆听澜没说话。他当然记得。九月十七号。五年了。
“那天我们都在排练室等,”林昊继续说,“等了一下午,等到晚上,他没来。打电话,关机。发消息,不回。”
他顿了顿。
“后来我们就知道,他是真的走了。”
陆听澜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然后呢?”江寻问。
林昊看向他。
“然后你就把自己关在排练室里。”林昊说,“三天。”
陆听澜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看向江寻。
江寻没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三天,”林昊说,“不吃不喝,就坐在钢琴前,反复弹一首歌。”
主持人忍不住问:“什么歌?”
林昊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就是那首没写完的歌。陆听澜写了一半的那首。”
演播厅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能听见远处设备调试的嗡嗡声。
陆听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江寻。江寻还是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我们怎么劝都没用,”林昊继续说,“送饭进去,不吃。送水进去,不喝。就坐在那儿弹,弹累了就趴在琴上睡一会儿,醒了继续弹。”
他转过头看着陆听澜。
“你写的那个旋律,他弹了三天。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小节。我后来做梦都能梦见那个调子。”
陆听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很干,发不出声音。
“后来呢?”主持人问。
“后来?”林昊笑了一下,“后来他晕过去了。我们把他送医院,挂了两天水才好。”
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那之后,他就没再提过你。我们也都没提。”
演播厅里又安静下来。
主持人看了看时间,笑着说:“好,那我们今天的访谈环节就先到这里,感谢三位老师的分享。”
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观众还没从刚才的气氛里缓过来。
工作人员上来引导,林昊站起来,和主持人握手。江寻也站起来,低着头往侧台走。
陆听澜坐在原地,没动。
他看见江寻的背影消失在侧台的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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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时间里,陆听澜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
他靠着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脚步声传来。
他抬起头,看见林昊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