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结束后,陆听澜没走。
他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瓶水,没拧开,就那么握着。小周进来过两次,问他什么时候回酒店,他说再等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工作人员收工的脚步声,设备车推过的声音,远处有人喊“收工了”的声音,都慢慢远了,没了。
他看了看手机。
八点四十七分。
他站起来,走出休息室。
走廊尽头有一个安全通道,通向消防楼梯。他下午看见林昊从那里出去的。
他推开门,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白光。
林昊坐在楼梯上,背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灯光里缓缓上升,散开。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哟,”他说,“大明星也来这种地方?”
陆听澜没说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两个台阶的距离,不远不近。
林昊看着他,笑了一下:“不怕弄脏衣服?”
陆听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装外套。今天录制穿的,品牌方赞助的,明天要还。
他没说话,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扶手上。
林昊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行,”他说,“还是你。”
他把烟盒递过去。
陆听澜接过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林昊打着火机,凑过去。
烟雾吸进去的那一刻,陆听澜咳了一下。他很久没抽了。
“你以前不抽的。”林昊说。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听澜想了想。五年了。从离开的那天晚上开始,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抽了一整包。后来就戒了,偶尔烦的时候来一根。
“不记得了。”他说。
林昊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坐在楼梯间里,各自抽烟。烟雾一缕一缕地上升,被应急灯照成淡淡的白色。
过了好一会儿,林昊开口:“你是想问那三天的事?”
陆听澜没说话。
林昊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前方。
“我就知道你会来问。”他说,“下午跟你说的时候,你那个眼神,我就看出来了。”
陆听澜把烟灰弹掉,等着他说。
林昊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那天是九月十八号。”他开始说,“你走之后的第二天。”
陆听澜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们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你就是有事,手机没电,或者睡过头了。”林昊说,“那天排练,江寻一直在等。等到下午,他说不等了,我们开始。”
他顿了顿。
“练到一半,他停下来,说少了一个人,练不下去。”
陆听澜想起那个排练室。不大,二十几平,窗户朝西,下午的时候阳光会照进来。钢琴在角落里,鼓在林昊的位置上,立麦在窗边。他每次唱歌的时候,阳光就照在他身上。
“然后他就开始弹琴。”林昊继续说,“弹你那首没写完的歌。”
“那天弹了一下午。晚上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在弹。我们说别弹了,明天再弹。他说好,让我们先走。”
林昊把烟掐灭在旁边的灭火器箱上。
“第二天我们来的时候,他还在。”
陆听澜抬起头。
“还在那个位置上,还在弹那首歌。”林昊说,“我们问他吃了吗,他说吃了。但后来我们才发现,我们昨天买的饭,他一口没动。”
楼梯间里很安静。应急灯的电流声嗡嗡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响。
“然后第三天呢?”陆听澜问。
林昊看着他。
“第三天,他还是没走。”
“我们进去劝他。说你这样不行,得吃饭,得睡觉。他就嗯嗯地答应,但就是不挪地方。我们说陆听澜走了就走了,你这样有什么用?他不说话,就是弹。”
陆听澜的手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他晕过去了。”林昊说,“我们打电话叫救护车,把他送医院。医生说脱水加低血糖,再晚一点就出事了。”
陆听澜没说话。
林昊又点了一根烟。
“他醒过来之后,第一句话问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陆听澜看着他。
“他问,那首歌的谱子呢?”
林昊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们在排练室里找了半天,最后在钢琴上找到的。那张谱子皱巴巴的,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边角都磨毛了。护士不让他看,他就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陆听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昊看了他一眼。
“那首歌是什么?”他问,“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首歌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陆听澜低下头。
那首歌有什么特别的?
他写那首歌的时候,刚认识江寻三个月。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他们会一起组乐队,不知道他会离开,不知道江寻会等。
他只知道,每次看见江寻坐在钢琴前,他就想写点什么。写给他,写给自己,写给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写了三个月,写废了无数张纸,最后只写出那几行。
他以为那只是废纸。
他不知道有人会捡起来。
“他后来把那首歌写完了。”林昊说,“你知道吧?”
陆听澜点头。
“你听过吗?”
陆听澜想起那天晚上,凌晨两点,他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弹的那一遍。想起弹到最后那段旋律时,心里的那种感觉。
“听过。”他说。
“怎么样?”
陆听澜想了想。
“像是我本来想写的那样。”他说。
林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就行。”他说,“他写了五年,就是为了让你说这句话。”
楼梯间里安静下来。
应急灯还在嗡嗡响。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门开合的声音,有脚步声,然后都安静了。
林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走了,”他说,“明天还有事。”
陆听澜也站起来。
林昊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陆听澜。”
“嗯?”
“我不知道你当年为什么走。”林昊说,“我也不想问。但我认识江寻十年了,没见过他为谁那样过。”
他顿了顿。
“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他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陆听澜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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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了。
陆听澜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林昊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晕过去了。”
“他问,那首歌的谱子呢?”
“他写了五年,就是为了让你说这句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很软,但他睡不着。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他知道自己一直在等什么。
等一个消息。
或者不等。
他不知道。
十一点四十七分,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
江寻。
“睡了吗?”
陆听澜盯着这两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
“没有。”
那边很快回复:
“下午林昊跟你说的那些,我想问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