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后来复盘过,如果他不是在那个时间点走进顾珩的书房,这个故事或许会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展开。
当然,"如果"不是一个有意义的假设。事情已经发生了,而沈砚是一个倾向于接受已发生的事实、然后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判断的人。
那是一次偶然的拜访——两家公司合作项目的工地出了一个材料问题,施工方要求双方各自出一个决策层的人签字确认处理方案。顾珩那边约在了顾氏集团的分公司,沈砚签完字,顾珩说有个合同细节需要当场核实,让他跟过去。
书房不大,是顾珩在这个分公司临时用的一个空间,不是他的私人地盘,但上面有一些他的东西——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脊朝上扣在桌上,是一本关于企业并购案例的;一个水杯,里面是还没喝完的茶,颜色有点深;以及,放在书架角落里的一张照片。
照片不显眼。黑色的相框,放在书架第三层,被一叠文件半遮住,如果沈砚不是在等顾珩找东西、无处可看的情况下扫了一眼,他不会注意到它。
照片里有两个人,年纪都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站在某个室外的地方,背后有树,有光,拍照的人不专业,画面有点歪,光线从左侧打进来,把两个人的侧脸都模糊了一半。一个在笑,一个没有——那个没有笑的是顾珩,沈砚认得出来,那个轮廓,那个看向镜头的方式,跟现在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一些,脸上的线条还没有现在这么定型,但那种站姿里的某种东西已经在了——那种不是对拍照这个念头本身的不在意,而是对被人看见这个的某种轻微的抵触。
那个在笑的人,沈砚不认识。
顾珩找到了他要找的文件,抬起头,看见沈砚在看那张照片。
他没有立刻说话,停了大约两秒,然后走过来,把那叠文件拿走,顺手把照片推到书架更深的位置,完全遮住了,像是在执行一个很早之前就有过的计划,但一直没来得及做,现在做了,不慌,不急,就这么完成了。
然后他递给沈砚那份文件,说:
"这个你们法务看一下,有一处我觉得需要调整。"
就这样,过去了。
沈砚接过文件,把目光从书架上收回来,低头看文件,什么都没有问。
但在顾珩把那张照片推进去的时候,沈砚听到了一条很短的心声,清晰,只有几个字——
"……还在这里。"
不是对沈砚说的,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顾珩自己意识的一个瞬间——他走进来,看到那张照片,想的第一件事不是"要把它收起来",而是"……还在这里"。那里面有什么,沈砚说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它的质地——有一点旧,有一点沉,像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然后被迅速压回去了,压得很深,压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砚在那张文件上看了大约三分钟,把需要核实的地方标注出来,然后把文件还给顾珩,两个人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各自离开。
回去的路上,沈砚在车里,一个人,助理在前面开车,他坐在后排,窗外的城市在他旁边流过去,脑子里转着那条心声——
他在心里给这个发现做了一个标记,归入了他暂时不打算碰的那类信息。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那里有一个边界,他不想贸然越过去——那是顾珩自己的事情,一件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的事情。
这是沈砚在读心这个上给自己划的第一条线:商业层面的信息优势,他接受;对顾珩这个人的私人信息,他不主动触碰。
他回到家,把今天剩下的文件处理完,在书桌前工作了大约两个小时,然后起身,关灯,走向卧室。
他没有把那张照片的事写在任何地方——那是他第一次,有意识地把某件关于顾珩的事情,不放进那张纸里。
因为那个他不想定义。他不想给它一个名字,不想把它固定在任何格子里,它就那么在那里,带着"……还在这里"那种旧的、沉的质地,待在他脑子里一个他不常去的角落。
但那天晚上,他很久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那张照片,不是因为那条心声,是因为他在那个里面,感觉到了某种他没有预期的东西——一种轻微的、说不清来路的,想要更接近的冲动。
他认识这种感觉。但他没有预期它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出现在这个人这里。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告诉自己:这是一个信号,不是一个结论。信号需要更多的数据才能定性。
他先睡,然后再说。
他睡着了,比平时晚了大约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