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去厂区勘察,双方的车各走各的,在厂区门口汇合。
沈砚先到,在门口等了大约四分钟。那四分钟他没有拿手机,只是站在厂区门口,感受了一下那个地方的气味——金属、机油、远处有焊接的烟,和路上任何地方都不一样的气味,那种真实地在生产着什么的地方特有的厚重感,把城市里那种干净的、被空调和咖啡香处理过的空气完全换掉了。太阳在云层后面,光线散漫,把厂区门口那片开阔的地面照成了均匀的浅灰色,有叉车偶尔经过,轮胎压在地面上发出低沉的摩擦声,然后消失在转角。
顾珩的车到了,停下来,他从副驾出来,助理去停车,两人在门口对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跟着厂区负责人往里走。
厂区很大,地面上有老旧的油污痕迹,空气里带着金属和机油的混合气味,有一种厂区特有的、沉实的、跟城市里不一样的气味。偶尔有叉车经过,引擎声低沉,在宽阔的厂道里反弹,显得很远,又很近。
负责人边走边介绍,不绕弯,是个老实的技术管理者。顾珩偶尔发问,问题都准——关键位置,对方答完就点头,继续走,不在不重要的地方停。
沈砚走在他旁边,一边听,一边注意他。
这不是读心带来的,是他自己在注意。他注意顾珩发问的时机,注意他在某些介绍里保持沉默的节奏,注意他的目光在什么位置停留、停留多久,注意他和厂区负责人保持的那种距离——不近,不冷淡,职业性的恰好。他把这些细节收进来,不分析,只是收,像是在做一件他还没想清楚为什么要做的事,但做着,因为不做会觉得少了什么。
他注意到顾珩在走过一排设备区的时候,脚步有一秒轻微地减慢了,视线停在某个编号牌上,然后重新恢复了正常步速,什么都没说。那个细微的停顿,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的话,很容易就会错过。
沈砚没有错过。
他把读心打开了。
顾珩的心声,来了:
"……这个数字不对。"
然后是一段快速的、像心算一样的内容,沈砚捕捉到两个词:产能上限,设备折旧率。
他把两个词记下来了,同时感受到那一刻顾珩心声里的质地——不是确认,是在快速推演,是一个数字敏感的人在脑子里跑了一遍核算之后停在了那个不对的地方。那一刻读心给他带来的不只是信息,还有一种奇特的亲近感——他感受到了顾珩在那个瞬间的思维动作,那个在别人面前从不露出的、快速和精准的内部运转,像是一扇窗在一秒之内打开又关上,但他站在外面,刚好看见了里面的光。
负责人结束了一段介绍,开始接受提问。顾珩先开口,问了设备的维护周期,很标准。
沈砚接着说:"产能上限和折旧率的测算方式,能提供一下原始数据吗?"
厂区负责人愣了一秒,说当然可以,转身去取。
顾珩没有回头,但他的身体有一个几乎感知不到的侧转,一种无声的、细微的确认。读心传来:
"……也在想这个。"
停顿。
"……他问了。"
那两个字里有什么——沈砚停了一下,在那个"他问了"里感受到了某种感觉。不是意外,而是那种意外之前一秒的确认,是"原来他也在那里",是某种无声的、还没有被命名的对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