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核对之后,确实有误差——折旧率的计算基准落后了两个版本,导致产能上限估算偏高将近十二个百分点。他们花了五分钟告知负责人,对方认真记录,说明天给出修正数据。
出来的路上,顾珩走到沈砚旁边,说:"你的团队有人做过这个行业?"
沈砚说:"没有。"
"那怎么看出来的。"
"折旧率用的是旧算法,这个行业里还有不少厂子在用,核对一下能发现。不需要行业背景,数字有异常感知得出来。"
顾珩说:"嗯。"
那个"嗯"停了一下,沈砚感受到了——顾珩没有继续追问,但他也没有完全相信,他是一个把一件事放进去、然后继续走、等着看后续的人。
等车的时候,两人站在厂区外,一片空旷,风大,远处有几棵树,叶子是那个季节的深而沉的颜色,风一过,全部往同一个方向倾。
沈砚站着,看着那几棵树,没有开读心。他也没有想要开——在那个时刻,他不需要知道顾珩在想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那个下午厂区外的风,感受着顾珩站在他旁边两步远的位置,就够了。那种够了不是因为他得到了什么,只是因为那个站着的状态本身,它完整,它足够,它不需要被填充或者被解释。
车来了,两人上去,顾珩靠窗,沈砚坐通道侧,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车开动,窗外的树从视野里一棵棵掠过去,快而轻,像是用来装饰这段路程的一些东西,真实,但转瞬即逝。顾珩闭着眼睛,靠着车窗,手放在膝上,肩膀放松,是那种让自己暂时悬空的姿势,不睡,只是停。
沈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排椅背,手放在膝上,什么都没做,让那段路安静地走完。
读心一直关着。
那天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打开它。后来想了想——有些时刻,知道得太多,会破坏那个时刻本身的质地。那个下午,那段厂区外的风,那几棵往同一方向倾的树,顾珩靠着车窗的那个样子——他想保留那个时刻它本来的样子,不用任何信息去填满它。
回到公司之后,他在工作记录的最后,用很小的字,记了一件和项目无关的事:
"顾珩在设备区停了一秒。"
他看了这行字大约三秒,然后保存,关掉文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个,只是记了,因为不记会觉得少了什么。
那天下班走的时候,走廊里有同事在说话,有人在问他今天去厂区怎么样,他说还行,有个数据要修正,明天会有反馈,然后按了电梯,等门开,进去,按了地库。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把目光移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把手机放回兜里,电梯到了,出去,找到车,上去,回家。
那晚他没有想顾珩——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没有想。但在睡前的那段安静里,他发现那个工作记录里的那行字还在他脑子里,"顾珩在设备区停了一秒",像是某个钉子轻轻钉进了某处,钉下去就取不回来了,它就在那里,静静地在那里,不动声色地存在着,等着他在某个他还不知道的时刻,重新想起它,重新感受它。
他闭上眼睛,让那个夜晚把他托着,进入那段安静,带着那行字,进入那个他还说不清楚是什么的,关于顾珩的,慢慢长大的一些东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