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认真起疑,是从第三次之后。
第一次:谈判,沈砚在没有开口之前就拿出了最恰当的替代方案,时机和内容都精准。可以解释为信息完整、判断准确。
第二次:厂区,他才刚在脑子里盘算到产能数据有问题,沈砚就问了原始数据,问题的指向和他想的一模一样。可以解释为行业经验和数字敏感。
第三次:酒会,关于第三方的消息刚到,沈砚几乎同步走过来,用"某人"两字——顾珩立刻知道是谁。
三次了。
顾珩把这个放在回家的车里想了一遍。
靠着车窗。路灯一根根退过去。
三件事。
他把三件事摆出来,像在脑子里清一张桌子,然后把三张牌翻开来放在上面,每张牌各放一个位置,不相互干扰,先各自检验,再看关联。
谈判那次:沈砚的方案不在草案里,他是现场给的,时机是顾珩刚判断"往后拖"的下一秒。时差:零。厂区那次:折旧率问题只存在于顾珩脑子里的那一刻,沈砚问出来了。时差:仍然是零。酒会那次:消息刚到,沈砚来了,说了"某人",顾珩立刻知道他说的是谁。时差:零。
三个零。
不是信息。不是经验。经验做不到零时差,经验只能给你方向,给不了你秒针。
剩下那个可能性他没有去想太久,因为那个可能性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他不相信有人能"预知"另一个人的思维。所以他把这个可能性搁在一边,回到他能处理的部分:沈砚对他的观察,有多深,有多久,精密到什么程度,能做到这个。
这个结论他能接受。这个结论他甚至感到某种他不想承认的东西。
不是信息泄露——那些"巧合"涉及的都是他当时刚在脑子里想到的、还没有说出口的事情,没有人可以告诉沈砚,因为还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一点他反复验证了,每次沈砚说出来的那个时机,都是他刚在脑子里完成判断的那一刻,在那之前,那个判断只在他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外部信号。
不是经验——经验可以接近,但无法每次都精准到"他刚想到"的那个时间点。经验是背景,是一种长期积累出来的感知,它给你一个方向,但给不了你分秒级的精准。
两个排除项之后,余下的可能性只有一个:沈砚对他的了解,远比他意识到的要深,深到可以在他开口之前就准确预判他要说什么。
这需要长期密集的观察,需要足够耐心和足够细心的人,把他的行为模式拆解、整理、建模,然后精准地运用。这不是不可能,但需要很长时间,需要一种他不确定沈砚对他是否有的、长期的、专注的注意力。
顾珩在这个思路上停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他没有把"沈砚可能有某种信息优势"这个,直接划进"威胁"那个格子里。
他通常会的。这是他处理一切未知变量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一种职业习惯,把任何可能的不对称信息先归类为风险,然后去消解它。但这一次,他没有。他反复在这三件事上转了几圈,就是没有那个划进"威胁"的动作,没有那种启动防御机制的感觉。
他坐在车里,把这个反应看了看,没有得出结论,只是记住了:他对沈砚的判断,和他对一般合作方的判断,有一个他还说不清楚的差异。那个差异不是来自商业利益的计算,也不是来自某种明确的好感,它是一种更底层的、还没有被命名的东西,就坐在那里,让他的反应和他一贯的模式不完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