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走向门口,走到一半,顾珩在他身后叫了一声"沈总"。
沈砚停步,转过头,等他说话,表情平静,眼神稳定,没有任何"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的预判感,也没有任何防备被激活的痕迹。
顾珩站在茶几边,神情很平,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质疑,是一种锐利但不锋利的东西,像是在做某种沈砚从这个角度看不清楚全貌的计算,是一种已经运算了很久的过程里,最后的几步。
"这种情况,"顾珩说,"你们公司一般怎么处理?不确定的内部消息,怎么判断要不要提前动?"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随意的延伸问题,但沈砚知道它不随意。这是探针的第二层,顾珩想要的不是沈砚公司的处理流程,是沈砚的判断逻辑——他想通过这个问题推断沈砚用什么框架来思考这类事情,从而推断他到底掌握了什么、他的判断能力来自哪里、他为什么总是"恰好合理"。
沈砚说:"和我刚才说的一样。核实优先,不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做决策,避免贸然暴露。"
停顿了一秒,他补了一句:"然后,看人。"
顾珩微微地收了一下眼神,幅度非常细微,但在沈砚眼里是清晰的——那个收缩,意味着这句"看人"让顾珩的某个地方顿了一下,顿在了某个他暂时还没有处理完的地方,像是一个他已经运算了很久的方程,最后这一步出现了一个他没有预期到的变量。
沈砚转过身,走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没有人,灯光均匀地铺着,他的脚步声不轻不重,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的按键,等待。
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任何变化,手是稳的,整个人的状态和进来之前完全一致,没有一点漏出来的东西。
这一局,他接住了。接得很干净,没有让顾珩看到任何他不应该看到的东西,但同时给了顾珩足够多的"真实感",让顾珩觉得他确实看到了一些有价值的东西,让顾珩的观察有了回报,但那个回报的内容,是沈砚设计好给他看的。
这才是难的——不是隐藏,是让隐藏本身消失,让一切看起来都是自然发生的,让顾珩的观察本身成为一件沈砚允许发生的事情。
电梯到了,门打开,沈砚走进去,让那层楼留在身后,让今天的这个安静地收好,等待下一次。
电梯下行,沈砚站在里面,没有按其他楼层,只是让它一路往下,把七楼的那间办公室和那个问题都压在上面,留在那里。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这局复了一遍。
顾珩想看他怎么处理不确定信息,他给出了一个"核实优先"的答案,逻辑清晰,不情绪化,符合一个有经验的职业人的判断模式,不聪明到让人生疑,不迟钝到显得不专业——这个答案,他给出得很稳。
顾珩在他走到门口又追了一句,问他们公司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他说"核实优先",然后补了一句"看人"——那句"看人",是沈砚给出的一个小小的偏差,一个刚好足够让顾珩停一下的变量,不会让顾珩想到太多,但会让顾珩停一下,让顾珩的那个分析系统在那里多走一步,多想一下,然后发现那一步走完了,还是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这是沈砚设计里很细的一处——不是每次都给顾珩一个"太完美"的答案,偶尔给他一个"稍微有点意思"的东西,让他觉得这个人确实有两把刷子,但说不清楚那把刷子到底是什么。这样顾珩才会继续看,继续在意,继续把注意力放在沈砚身上,而不是因为得到了一个太干净的答案而关掉这条线。
"看人"这两个字,本身也是真实的——沈砚在商业场合里确实看人,看对方的反应节奏,看对方话语之外的那些东西,看人在不同信息密度下的判断逻辑,看人在压力下会不会漏出什么来,这些对他来说是真实的习惯,不是为了应对顾珩临时编出来的,所以才说出来自然,说出来有质感,不像表演,更像是一个人在不经意间说出了他平时真实的判断方式,而这种"不经意",正是让顾珩觉得这句话有重量的原因。
电梯到了楼下,门打开,沈砚走出去,回到今天下午的节奏里,继续工作,继续等。
那天晚上回去,他站在窗边,城市的灯火远远近近地亮着。他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又过了一遍——"看人"。他自己也看人,但今晚被看的那个人,是顾珩。
棋局在继续,他稳稳地走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