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来了,比沈砚预期的还要快。
那天是个周四的下午,天气不好,一整天都是阴云压着,外面的光线从早上起就是灰的,把整栋楼的窗玻璃都变成了镜面,映出走廊的灯光和里面走动的人影,有一种让人喘不太过气的密闭感。沈砚在处理一份合同,正翻到第七条款,手边的咖啡已经凉了,他收到了顾珩发来的一条消息,措辞非常简短:
"有空过来一下,七层。"
七层是顾珩在这栋楼的临时办公区。
沈砚回了一个"好",把手边合同标记了一个进度节点,把水杯盖上,起身,坐电梯上去。
七层的走廊比楼下宽,两侧是落地玻璃隔断,透光,但有一种内敛的清冷感,走廊的灯是暖白色的,和外面的灰天形成了某种不协调的对比,让整个空间有一种半开半收的气氛,像是一个人在保持礼貌,但骨子里是收的。顾珩的门半开着,沈砚敲了两下,走进去。
顾珩站在落地窗前,背着灯,外面的天色很灰,窗玻璃把那片灰映在他侧脸上,让他整个人的轮廓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沉。他听到门声,转过来,说:"坐。"
沈砚在沙发区坐下,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问:"什么事?"
顾珩没有立刻说,走到茶几边,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几秒钟的空间,然后才开口。他说的是这个:泓亚那边有一个内部消息,他通过一个渠道拿到了,消息的内容是泓亚内部正在推进一场未公告的股权重组,幅度不算大,但涉及到他们合作项目的决策链条上的一个关键人物。如果重组落地,项目的审批路径会发生变化,关键节点很可能被推迟,最快也要到下季度末才能重新打通,这意味着整个项目的节奏都要重新安排,工作量不小。
沈砚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把那段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让它在里面走了一圈,然后问:"这个消息的来源,你有多少把握?"
顾珩说:"七成。"
"那就不急着动。"沈砚说,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是在陈述一个判断,"七成的消息,如果是假的,我们贸然提前调整会暴露我们对这个的敏感度,相当于主动给对方递信号。我的建议是先通过正常渠道做一次侧面核实,三天内能有基本判断,到那时候再说下一步。"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读心是开着的,信号稳定,清晰度很好——因为顾珩此刻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沈砚身上,这种高度专注让信号比平时更干净,杂音更少,像是把接收端的灵敏度调高了几个档位。
顾珩的心声:
"……"
一段沉默,很长,读心里什么内容都没有,是那种人在屏住某种东西、高度集中注意力时才会有的空白——它本身就是信息,它告诉沈砚顾珩此刻在做什么:他在看,他在接收,他在等沈砚的下一个反应,等他下一句话,等他下一个细节,把这些东西全部收进去,然后做判断。
然后来了一段:
"……怎么反应。"
沈砚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和三天前走廊里的"……看他怎么接"对上了位置,两条线,同一个目标,果然。
这个消息,顾珩无法确认真假,沈砚也没有办法在当场核实——所以这不是一个让他"立刻做出决策"的局,这是一个观察他"如何处理不确定信息"的局,顾珩想看的不是他信不信这个消息,而是他在面对一条无法立刻核实的内部消息时,会暴露哪些判断习惯、反应模式,以及他知道的那些,和普通人相比,有什么不同。
沈砚已经给出了他的答案:冷静,不急,建议核实,逻辑清晰,没有任何情绪化的成分,也没有任何"我好像提前知道了什么"的痕迹。这是一个"合理的"、"正常的"反应,不聪明到让人生疑,不迟钝到显得不专业,就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职业人,在这种情况下正常应有的判断。
顾珩说:"行。"
沈砚站起来,说:"消息的具体细节发给我,我让合规那边同步跟进,流程走起来。"
顾珩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