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项目到了要做阶段总结的节点。
不是大汇报,是两家各出一个负责人的小型对齐会,把这两个月做的事梳理一遍,把接下来的方向定下来。这类会议通常沉闷,因为阶段总结里大部分都是已知的信息,更多是让两边都在同一页上。
但这次不太沉闷。
原因是顾珩和沈砚都发现了同一件事:项目的某个核心假设,在两个月的执行里被实际情况证伪了一部分,如果不在这次对齐里明确指出来,两边团队可能会沿着一个错的方向走,损失会在两三个月后才暴露,那时候代价就大了。
两个人都把这个带到了会议上,只是角度不同——顾珩从执行层面指出问题,沈砚从数据层面补充依据,加在一起,把这个从各个方向说清楚了,让所有人都看清了全貌。
结论是需要做一个方向性调整,工作量不小,但比不调整好得多。
会议结束,顾珩的团队留下来讨论内部安排,沈砚先出来了,在走廊里站着等。顾珩五分钟后出来,走廊里就两个人。
"你今天那个数据来源,我之前没看到过,是哪里来的?"顾珩说,直接。
沈砚解释了一下。顾珩听完,点头,把那个在脑子里处理了,然后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你吃了吗?"
这个问题跳跃得有点突然,沈砚停了一下:"还没。"
"楼上有个地方,不算难吃,"顾珩说,语气和说工作没有任何区别,"顺路。"
沈砚在这个邀请里停了一下——它很短,很随意,没有强调,但它就在那里,顾珩发出来了。"好,"沈砚说。
两个人上楼,顾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叫了东西,等菜的时候各自沉默,不是不自在,只是不需要说话。
菜上来之后,大部分时候聊的是项目,但顾珩问了两次不相关的事。其中有一次,顾珩问了沈砚一个关于他过去某个案例的判断,沈砚说完,顾珩听了,说了一句"比我预期的复杂",然后没有继续,继续吃东西。
沈砚把那句"比我预期的复杂"在心里放了一下——顾珩对他有预期,对他的判断方式有预期,而且这个预期以沈砚这个人的思维方式为基础。这是顾珩对他一直在观察、一直在建模的结果。沈砚把这个念头收起来,没有说。
吃完,两个人一起下楼,在楼门口准备分开,顾珩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下次如果时间合适,还可以。"
"好。"
顾珩转回去,走了。沈砚站在那里,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非常克制,没有任何多余,但它说出来了,是一个邀约,一个以顾珩的方式发出的、不想被过度解读的邀约。
沈砚把它存起来,往自己的车走。
走到停车位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珩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
"你那个咖啡,不加冰吧。"
沈砚看着这句话,站在车旁边没动。
这不是任何工作上的信息,不是关于今天任何事情的后续。这只是一句——顾珩注意到他喝咖啡的习惯,然后在今天晚上,单独发了这么一条消息确认。
就这个念头本身。
沈砚在手机屏幕上把这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回:对。
然后上车。他坐在车里,发动机还没启动,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停车场里稀疏的灯光,感到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有点重的东西压在胸口,不是难受,是另外的什么。
他不打算现在想清楚它是什么。
他把手机放进中控台,启动车,开出去。
在回去的路上,沈砚把今天从头过了一遍,在会议里的事,在走廊里的事,在楼上那顿饭里的事,顾珩说的那些话,顾珩问的那些问题,以及最后那条消息——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开始期待见到顾珩,不是因为这个对他有什么好处,不是因为见面能解决什么问题,而是因为见到他本身,就是值得期待的。
他知道了这个,然后把它压住,没有让它继续往下走。
只是他知道它在那里了,就这样。
消息发出去之后,顾珩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他继续看文件,翻了三页,翻回来,翻了两页,停。
他发那条消息的时候,他的意识在做什么?他在想沈砚喝的那杯咖啡,想那个细节是什么时候记住的,想那杯咖啡放在沈砚桌子左侧,米色的杯子,不加冰,他怎么记住的,他什么时候记下来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记下这种事了。
顾珩把文件合上,在椅子上坐了片刻,不动。
他的规则里从来没有"记住一个合作方的咖啡习惯"这一条。那个不在规则里,所以它是规则以外的事,是他的某一个部分自动做的、绕过了他全部审查层的事。
他不喜欢有东西绕过他的审查层。
但它已经绕过去了,已经在外面了,已经以一条消息的形式,发到了沈砚的手机上,那个已经发生了,无法撤回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大约两分钟,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重新打开文件,继续工作。
只是在那个夜里他把所有的事处理完、准备关灯的时候,他的视线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秒——沈砚没有回消息。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注意到了,只知道他注意到了,然后关了灯。
沈砚把那句"比我预期的复杂"再想一遍。
顾珩对他的判断方式有预期。
这个念头本身就很重。
那条消息发出之后,顾珩在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继续处理下一件工作,就是那样坐在那里,让那个夜晚安静地沉下来,沉进那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办公室里。
他看着桌上的文件,又看看手机屏幕,然后把视线转向窗外。京市的深夜,远处的楼群有零星的灯,近处是他在顾氏这间待了很久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几幅画,是他自己挑的,但挂上去之后就很少再看。
顾珩在那一刻,第一次认真想了一件事:他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沈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