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顾珩说了一句话,是下午的一次简短碰面,说完,沈砚跟他的这段合作就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起因是项目出现了一个新问题,不是执行层的问题,是一个内部监控漏洞——有人在用很隐蔽的方式,在两家合作的数据流里插了一个节点,本身不做任何操作,只是监视,把流量走向和节点变化记录下来,转发到一个外部地址。
沈砚是最先发现的。他在看另一件事的时候,注意到一个数据包的路径有处细微异常,那个异常很小,容易被忽略,他刚好那天在看那个方向。他把这个整理好,发给了顾珩。
顾珩接到之后很快就回了:"今天下午来一趟,当面说。"
沈砚去了。两个人把这个过了一遍——那个节点的来源、结构、以及对方可能拿到的信息范围都分析清楚了。结论是比看起来复杂,因为那个节点的位置,是只有真正了解两家合作内部结构的人才能精准插进去的,说明对方有内线,层级不低。
顾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把这个想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怎么看内线的位置?"
"应该在执行层,不在决策层,"沈砚说,"决策层的人能拿到更高价值的信息,不会只盯着数据流。他在等的是过程信息,分析我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而不是我们已经做了什么。"
"所以他不是要破坏,他是在观察。"
"是,目前来说是。"
"那就留着他,我来找。"
两个人把应对方案对齐之后,顾珩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插进口袋,看着外面的下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从明天起,你跟我。"
不是商量,是陈述。
沈砚在椅子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什么意思?"
"这个涉及两家信息流,需要一个随时能对齐判断的人,"顾珩转过来,看他,"你是最合适的。每天同步一次,有情况随时联系,不需要你整天在这里,但我需要知道你在。"
沈砚在会议室门口等了一会儿,看了两次腕表。腕表是深黑色的,表盘简洁,只有时、分、秒针,没有多余的设计。他抬起手腕,第二针在表盘上走得很稳,每一下都卡在刻度上。
他第三次看表的时候,顾珩来了。
"抱歉,"顾珩说,"刚才有个电话。"
沈砚说:"没事。"
两个人走进会议室,坐下。沈砚把文件摊开,开始说昨天分析好的数据。他的声音很稳,每一个点都说得很清楚。
顾珩在对面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一点什么。他的手腕上没有表,但他偶尔也会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一下,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沈砚读到了心声:"……他还在等。"
顾珩说的是沈砚。
沈砚没有停,继续说数据,继续说分析。他知道顾珩在看他,也知道顾珩读到了他的等待——那种不是在看时间,而是在等一个人的等待。
顾珩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划了一下,很轻,很细。
沈砚又看了一次表,这次顾珩也看见了。
顾珩的心声:"……他在等我。"
沈砚抬起头,和顾珩的视线碰上。
两个人都在那个视线里停了一秒。
沈砚说:"下一个数据。"
顾珩"嗯"了一声,笔记本上又多了一行字。
沈砚又看了一次表。
顾珩的心声:"……他一直都在等我。"
沈砚不知道顾珩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习惯的,但顾珩发现了,并且每一次都准确地读到了那个等待的意思。
那是一个顾珩没有说出口的事:他知道沈砚在等他,也知道沈砚看表不是因为时间,是因为他在等。
沈砚没有说破。
他往下说数据,往前说分析,接着在每一个该看表的时候,看一次表。
顾珩走下去听,不回头记,不回头在心里读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事。
两个人就这样在那个会议室里,完成了一场沉默的对话。
沈砚知道,顾珩看懂了他的等待。
我不是怕被需要,我是怕……需要你。
"你是在要求,不是在问我意见。"
"对。"顾珩停了一下,"你不会拒绝的。"
沈砚看他,顾珩回视他,两个人在那个视线里停了两秒。
下午的光从窗外斜进来,把顾珩的侧脸打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睛看着沈砚,不是试探,是某种已经确定了的等待。
然后——
沈砚的读心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打开了一个口,他接收到了一段非常短暂的、极度清晰的心声,不是今天之前接收到过的任何一种:
"……沈砚,说好。"
就那三个字,然后消失。
顾珩心里,直接说的是他的名字,说的是"说好"。
沈砚在那两秒里,感到某个地方被什么击中了,那种击中很轻,但足够清晰,清晰到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将近三秒。
他把这个压住,把所有的反应都压在表情的下面,然后开口,声音很平:
"好。"
顾珩说:"嗯。"
两字,一字,事情就定了。
"那我明天开始每天过来同步一次,具体时间你定,我配合。"
"上午十点,我通常那会儿比较空。"
"好,明天见。"
沈砚走出那间办公室,走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的门关上,下行,他一个人站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把刚才接收到的那三个字,在心里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
沈砚。说好。
顾珩在那两秒里,心里说的是他的名字,不是"他",不是"沈氏那边",是他名字本身——沈砚。这是顾珩第一次,在沈砚接收到的心声里,说他的名字。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沈砚走出去,走进下午的光里,感到一种他现在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来处理的东西,在他胸口的某个地方,安静地坐着,很重,但不难受——是那种你得到了一件你不太敢相信的东西之后的那种重。
他把外套的扣子重新扣了一下,往他停车的方向走,脚步慢了一点点。
那天晚上,沈砚在书房里坐到差不多午夜,把第二天需要做的准备工作安排好,然后把灯关掉,回去休息。
临睡前,他把今晚最后一次回想了一下——顾珩那个"你不会拒绝的",以及那个"……沈砚,说好",以及那句"嗯",以及那道从窗外斜进来的下午的光,以及顾珩在那两秒里回视他的眼睛。
沈砚把这个放下,让睡意把它盖住,让今晚的最后这一刻安静下来。
明天,他们会开始做那件他们说好要做的事,他们会在这里面走着彼此了解,他们会在那个里面,让这段关系接着往它要去的地方走。
他期待明天。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在睡前,用期待来命名接下来的事情。
顾珩在那两秒里,心里说的是他的名字,不是"他",不是"沈氏那边",是他名字本身。
明天,他们会开始做那件他们说好要做的事,他们会在这里面一步步彼此了解,会在那个里面看到更多的对方,会在那个里面,让这段关系接着往它要去的地方走。